想念富顺豆花
◎ 张新泉
在成都,和一位也是卖豆花的
同乡,无意间聊起了富顺
异口同声报出一串地名和店名
韦家巷。市中花园。大转盘
李二豆花。余三豆花。白玉豆花
边说边安抚勃起的味蕾
不露痕迹地各自吞着口水
他说,如果回去,头一顿起码
整三碗豆花三碗饭
把海椒碟子消灭干净
倒掉盅里的茶水,盛满甜汤
立刻眉清目秀,走路有韵
说到兴奋处,我们决定
明早开一个大货车回去
买半车蘸水,半车豆子
那是些扁而有肚脐的富顺黄豆
你喊它一声,它们就会回你一句:
老辈子,一万年我们也不会转基因!
每一粒高粱都在融化自己
◎ 高仁斌
在进入蒸锅和窖池之前
每一粒高粱都是孤独的
它们之所以愿意走到一起
是因为想变成一种叫酒的水
在川南自贡,人们早已习惯
把喝酒叫作喝水
我没有想到的是,陈酿的高粱的化身
最后又回到陶坛,和它的前世浸润在一起
在时光中等待、幻化
直到成为琥珀般的红茅烧
每一粒高粱都在融化自己
回归自然,抑或重新出发
它们的一生,都要比我们高贵许多
短 句
◎ 李加建
风一来,树就活了
人一走,路就活了
我一读书、写作
人就不死了
杂 记
◎ 吴向阳
一
通讯录里
有几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把名字留着
装作他们还在的样子
二
今天的事情做不完
留下一些给明天
今年的事情做不完
留下一些给明年
今生的事情做不完
留下一些给来生
三
虽然我已年过半百
母亲还是那个做好早饭后
叫我起床的人
葳蕤时光
◎ 印子君
时令已届寒露。阳台绿植
葳蕤依旧,无视秋意渐浓
步步逼近。金弹子树数着红色
颗粒如捻佛珠,微凹美樱桃
并不在意是否挂果,叶团扇
团起一阵阵秋风,万重山继续
山万重的事业,吊兰秉持
吊是一种心态,三角梅花期已过
枝条的刺没长眼睛,蛮不讲理
芦荟早把药用效应典当出去
桂竹香能香多久似乎不重要了
只要不把自己跟金盏菊混淆
就谢天谢地,紫羊茅在瓦坛里
长得披头散发,像极了一群
衣衫不整的疯婆子。唯有阳台西角
水池的假山上,两株小小的黄葛树
把细细枝干伸出户外,舞动着
斑驳斜阳,十九平方米空间被
悄悄放大,接纳着云影和鸟啼
堂 弟
◎ 逸西
堂弟小刘大文走了
他一生在工地,左手捏砖头
右手提灰刀,砍断黄昏和黎明
抹一层灰浆与泥沙
砌墙,勾缝,垒起
一座城市向上拔节的鸟鸣
堂弟小刘大文走南闯北
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他重复着做一件事情
——装修别人的梦。像候鸟
迁徙。临死,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蜗居
泥水匠堂弟小刘大文走了
他带着咳嗽和肺部生锈的铁
衣衫整洁,脚穿二娘
连夜纳制的布鞋,从一碗水村庄
后山出发,走在泥里。像多年以前
他外出打工,怀抱一匹砖和一柄灰刀
在阴间,替无家可归的亡灵
再建一幢幢华丽转世的房子
留 白
◎ 刘蕴瑜
一生画马
画不出蹄声,原野
留白!没画蹄印
时光留白
水墨与宣纸
将我淹没,令我
在人间
留白
南方和北方
◎ 张广超
一种声音始终微弱。一个人的故乡
是南方与北方接住的两滴水
我的痛苦,不过其间一粒微尘
在黑夜的灯火里明灭
在南北的尽头,我无力说出道路的漫长
——四川,起点;北京,终点
当人值中年,那句方言刺破寂静:
“娃儿,等你老了
还得回来”
我知道,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北方夜里独对寒风的人
当北京井沿的冰霜,封存勒痕
当富顺的星光在井底渐暗
该如何证实?那声哽咽
让两个故乡在眼底
慢慢蓄满
消失,需要岁月标记旷野的绳缆垂下
需要井壁记住,每一次打捞
绳缆咬进血肉的
——深深印记
家居生活
◎ 郑劲松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走进妻子的纤纤手掌
她多么温存地把我放进了海洋
海洋却是一张充满腥气的菜板
血流出来了有人敲门
我又成了妻子手上
红色的鲜花
我醒了 看见菜板
是一本生霉的好书
美丽的文字爬满简陋的泥墙
于是清香的茶里出现一座
清香的村庄
我翻着菜谱和妻子谈心
谈上帝和鱼 能不能
充实我们的生活
那口气,多么温暖
◎ 黄德涵
荒郊井口喷出的气
来自页岩,源于
古生物遗体
那呼呼,似山林低吟
像野马沉积的长啸
仿若传说中钻木取火声
想象有些苍白,转瞬即逝
那呼呼,那干净的能源
那生命之气
沉埋那么久不灭,确实是
一笔遗产,值得我们去
开采,拥抱
当点燃它时,那口气
看见崭新的世界
遍地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它呼呼呼完成释放
那是多么温暖、火红的
一口气啊
眼有肿物
◎ 周春文
又一种眼病 囊状之物
在眼的外侧合围
手术刀的游走 命定的忍受
一块纱布跌进一片荒原
——黑暗生长慌乱
终于停下了 少安毋躁
让以下的部位充耳不闻 鼻息均匀
不再信马由缰胡言乱语
不再心满意足手舞足蹈
病房看不见 眼睛成了隐藏的幽灵
我是怎么来的 狗牛羊马猪
我该怎么回去 爱恨愤怨慎
耳朵里的魂不守舍向着
眼的祈求 不停点头
搀扶着也会趔趄蛇行
不如寂静地坐着
坐成一间书院一棵蕙兰
一张感怀故人的脸
而我喜欢在大海中游泳
◎ 田一坡
水有曲线的美。波浪
叠着波浪,哪怕是一个小泥坑
水的生动仍然来自涟漪
据说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
这是被皮肤锁住的大海
锁住的狂澜,锁住的幽深
但水,仍然荡漾在锁链之上
壮美与优美,都展现为曲线
锁住水的皮肤也是水
因此在海中游泳是水拥抱水
也是海拥抱海的方式
只需潜行十米,就会知道海的晦暗
很多时候,阳光会穿透浅海
而几乎没有一寸阳光
可以穿透皮肤的水
照亮纤维的水、骨骼的水
因此,身体的大海,比游泳的海
更幽闭、更渊深、更晦暗
在海中游泳,就是作为更纯粹的水
向源头返航
清晨的月亮
◎ 野桥
默温和妻子坐在庭院里
他已双目失明
一只手抚在妻子的手上
爱和光明环绕着他
这一刻咖啡香气四溢
妻子的笑声打动尘世
默温轻声吟出他的诗句
妻子把它写在纸上
反过来读给他听
直到2019年的一个黑夜
死亡把他带走
并将他化为清晨的一枚月亮
挂在庭院的一棵树上
他每天都会看见妻子
从屋里蹒跚着走出来
对着一张空椅子轻声朗诵
默温感到这一天又一天
是爱在驱散他身上的寒冷
而他想把所有的诗篇,化为她手中
一杯热气升腾的咖啡
雪落故乡
◎ 王谦
从清晨淡白的微霜起笔
宣纸低处的笔尖轻触田野
墨痕远洇,叠成起伏的山峦
再虚化,枯笔飞白里
是思念悬停的异乡
运腕突然一颤
沿旧迹折返,远山退回田野
落日漫染待耕的静默
墨点微聚,凝于院坝那棵孤独的树
分叉的阴影里
祖屋已无炊烟
现在该安放远归的我
最近的留白处,一场悄然漫起的
大雪,正从我的头上
落满故乡
哈尼人家
◎ 赵永生
哀牢山的先民个个是种植高手
农忙时节
他们在北坡上种土豆,种荞麦,种苞谷
山地贫瘠
庄稼的长势赶不上石头
农闲。无庄稼可种
就种云朵,种月亮,种村庄
南坡上
点点村庄闪烁,云浪翻滚汹涌
哈尼族的焖锅酒是好酒。三巡过后
落日温情,挂于西窗
新月恬淡,装饰东窗
闲坐如石
◎ 王文炳
一座山
放下所有的悬崖和陡峭
就矮成了一块石
我在一块石上
坐成了另一块石
静下来的一双鞋
像两片橡皮擦
擦掉了前半生的路
——取出了多余的重
一块石头就轻在心中
当时间的錾子
进入沉默的石头
夹层里的纹路又会复活
一些风雨,或者阳光
——一片苔藓的绿
在石的暗角亮了一下
又在为我慢下来的时光
作证
归 还
◎ 空灵部落
索取的手慢慢松开
要回到原初的松弛状态
像流水情不自禁地流向生命的最低处
流干自己,放弃不老的诱惑
蔷薇花繁华之后,露出隐形的石头
一个阅历无数的寡言人
归还。命定之数
没有人能恒久地抓住命运的风筝
倾其一生,无非是想完成
自己的——起承转合
走失的稻谷
◎ 李华
一粒出走的稻谷
脱去作为粮食的光辉
从此沉睡在
自由时光里
阳光和雨水
交替叩门
却唤不醒
多情的春天
尘埃深处走失的稻谷
举起一丛羞涩
一头老牛走过来
这弱不禁风的绿
成了它读出的
世道人心
致老妖
◎ 江枫
你让我带西藏的雪给你
尝尝味道
我可以做到
把雪捧起来,洒在向东的风里
如果顺利它们会在理塘
凝结成云,一路下沉
被雅西高速一切两瓣
部分化为雅安的浓雾,另一部分
继续往南
我要你坐在影子里
彻夜不眠,小窗虚掩
西藏的雪凉
你要备下半盏姜汤和一本闲书
如果久等不来
可以和衣而眠
西藏的雪
白得虚弱,你不要
一留再留
运气好,它们会先于时间
挂满你的鬓角
解读岁月
◎ 袁继伟
孤鹭划破天际,夕阳褪去残迹
夜色阑珊,我独坐窗前
沏一壶往事入盏
品半生浓缩的风雨
点点滴滴铭心底
牵手红尘知己
阅尽旅途繁花与荆棘
掬一捧苦乐的缘,指尖轻弹
历经悲欢离合的冷暖
解读岁月,沉香弥漫
白驹过隙,作别雕花的马鞍
踏破二万昼夜光阴似箭
摘星拨弄钩月的琴弦
将时光的眉眼置喙于嫣然
我从渝州唱晚的大江逆流而迁
锦官城的清水河,收留一叶漂泊的小船
时间越来越薄,跋涉书山
觅真趣,行舟墨海忘朝夕
心儿悠悠追随飘忽的白云
与梦中的蝴蝶共振同频
池 塘
◎ 鲜晓东
遥远的拐点,是谁,放置了这口池塘
推开窗户:大镜子,小象征
鸟鸣、住宅区的呼吸足够反射到内心
裸露所有的美,每天映照众生的过往
一个名词去轻扶一吨动词
温暖举止缘于池水本相
也感恩它,赠予我,另一个荡漾的自己
更像心照不宣的小伙伴,我们相看两不厌
池边的草木一秋是它记忆里的小逗号
我们十二年的交情
应该是那些芦苇或来访的云彩
与它独处。涟漪是星空下一把灵性梳子
旧光阴里的暗渣会掉下来
肉身中的重,踩向它的柔软,能奔赴所有的轻
尤其中年后,觉得它多像
母亲在世时的慈光,还有那段爱活着的部分
失 眠
◎ 黄俊
那是我喂养多年的马
膘肥、健硕,一对有力的
翅膀。它四蹄坚韧
常驮着我在夜色里飞奔
去森林、去草原、也去
高山和海边……
我必须抓紧翅膀
阻止它飞翔
进入那向上的
深渊。黑暗辽阔
我的咒语会失灵,缰绳
也将失去意义
我只得埋着头
伏紧肉身,防止灵魂
飞出天去
深夜的小酒馆
◎ 罗芝家
憋久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夜深人静时
独自坐在小酒馆,发愣
倒了一杯又一杯
心胀如鼓,同样挤不出
一句完整的话语
我在雒水之滨
向月光倾诉
大雁划破晴空,影子在水里闪现
捧着52度的老白干,想再来一盅
大街上,车灯偶尔向我打招呼
那一瞬,疼痛的心,如漏气的孔明灯
一觉醒来,只见蚕食夜色的晨光
窗玻璃浮着薄霜,映出返青的稻田
母亲与她的盐铲
◎ 辜义陶
我的生命,经常被一些来自
时光深处的细微事物所打动
比如母亲手中的盐铲,那是
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盐铲
一根坚硬的青冈树木把
一把被时间磨亮的铁铲
母亲在盐锅旁高高地扬起了它
阳光的剪影把母亲的形象放大
在蒸汽弥漫的盐井灶房里
浓浓蒸汽模糊了母亲身影
沸腾的盐锅,沸腾的年代
平锅绽放出美丽的盐花花
母亲,一名普通的烧盐女工
她忘记自身疲倦,努力烧盐
一铲一铲从盐锅里铲出精盐
堆积成了一座座雪白的小山
耀眼的阳光洒在盐堆堆上
折射出一片片雪白的光芒
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今夜,她还会手持盐铲回来吗
轻
◎ 尔东马
越来越执念于轻的东西,比如
安抚过惊涛的石头,摊晒新鲜的阳光
比如奋力伸展的丫杈,轻托
小小的蝉,轻飘飘地把一生颂完
当然,最轻的,莫过于世事和红尘
以疲惫之躯,盛放天青色的梦
你看璀璨灯火喂养过的河流
依偎微微起伏的山峦,清泉倒映
娇羞的粉脸,倒映扎着羊角辫的姑娘
白皙的手掌,捧来二月的情歌
似乎每一次,都是桃花初开的模样
成群的蚂蚁吹吹打打而来,我总是
猜不对,哪一只是即将远嫁的新娘
好在,每天都有新娘吹吹打打而来
每一个都有漂亮的裙裾,远看都像
梦里那枝桃花,令人迷恋的誓言
落
◎ 青瓷
凡落下的皆唯美——
落日,落樱,落霞
或燃烧,或翩跹,或化羽
我们也在缓缓落下
从青丝到霜雪,从云端到阡陌
于时光的间隙里飘坠
在坠落中舒展
在消逝中完整
我们终将被大地拥抱
完成最深的
抵达
一张废纸
◎ 刘建斌
一张写满汉字的废纸
喜欢碎碎叨叨地低语
还没有听清说的什么
夕阳已经爬上我的茶几
纸上每一行张弛无度的字
都是心上终年不化的雪
覆盖着 缄默着
潦草的青春,日渐枯萎的狂放
这世上最浓情的墨汁
却只能写出最寡淡的心事
既然不能力透纸背,浴火重生
还是将它揉皱 让它闭嘴
让它在暮年的灯火里
重新成为一张白纸
写下人生的飞鸟与流云
歧 途
◎ 刘晓萧
多么宁静的秋天啊
我坐在樱树下晒太阳
一只豹子过来问路
大兴安岭怎么走
这嗜肉的猫科动物
机敏 凶残 奔跑如风
我魂飞天下 随手一指
书从手中滑落
豹子嗅嗅地上的书
对我莞尔一笑 又问
路途孤单 可否一同前行
我羞辱至极 摆手拒绝
豹子悻然离开
去另一棵樱树约走了人
我看到了万年难遇的奇观
樱花烂漫 人兽同行
一株高粱的战争
◎ 王鹏飞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这株孤零零,立于风口浪尖
山岗上永远朝北张望的年轻高粱才明白
每次从它跟前跑过
我更愿把它幻想为某支消失的战斗民族的后裔
循着最后一场捍卫理想与信仰
战争的烽烟,寻根问祖来了
到最后,它又像经历了一场独立的战争
失望,绝望透顶的战争
它暗暗发誓,就从今夜开始,就在这片土地
风餐露宿,只剩最后一口气
也要把祖辈的跋涉
和自己的未来,雕刻下去
与石头交谈
◎ 杨国琼
我询问石头的年龄
它保持缄默
这很合理,对于永恒而言
我们全是聒噪的过客
我向石头倾诉心绪
它依旧不语,在它见过千万次
岩浆冷却的悸动后
我们的心跳不过是
远古震颤的余波
我告诉石头我的恐惧
它始终沉默
当它目睹过,山脉隆起又夷平
我们的悲欢不过是
地质纪年里
一粒微尘的飘落
我想我学会了
石头的语言
用存在代替诉说
用静止诠释流动
在永恒的缄默里
我听见所有答案正在形成
如同月光下
慢慢风化的承诺
秋 山
◎ 王仲彬
空了
山雀的羽翅敛起沉重
偶尔一两声啼鸣,除了
惹老天暗自垂泪,别无他用
山路湿滑,人越走越窄
枯草的心事无端蔓延
父亲坟前,一棵孤零零的树
红叶别了枝丫
落在地上的,渐渐归于沉寂
飘飞的,还在为最后
寻找源头
山顶万物,都不说话
秋风被劈成两半——
一半,继续无谓地招摇
一半,藏进了我的衣袖
森林情诗
◎ 吴雪莉
当我走过千山万水
跨越千沟万壑
一次次窒息在动荡的尘嚣里
你用亘古未改的初衷
绮丽着我的诗篇
当我在时光的缝隙
展开你的诗页画卷
抚摸你油墨的松香山海的盟誓
就有漫山遍野的清气
从心底流淌出来
我无法停止爱你
我依你的山水而存在
饮你的甘露而活着
如果有一天我发出的声音
像风吹动的羽翼
我行走的天地有虎豹的踪迹
我澄明的内心集聚的宝藏
养育着一大片山水和丰美的草原
我是多么富有多么恬淡
致儿子
◎ 玫瑰之冢
之一
等待广袤抒情展开前,我在浓稠夜里醒着
徒劳回顾没有星辰洒落的来路。荆棘与百合
交错生长,突兀成玩具区里脚踏琴阴阳怪气的
难听童谣。有时它会突然停顿,在某个
揪心的音符处。而当我再次望向你,目光
翻越舒缓沉睡的山坡,倔强抵御随波逐流的
沙子,终将邂逅你如潮汐般的呼吸
这如常无星的雨夜,遥远汽笛鸣响成它
该有的形状,忽又散开成一抹清晨的霞光
之二
你的旋转木马是空心的,没有血肉
肚子里藏着一把旧风琴,唱一首
老旧的歌谣。它总保持固执的节奏
上下起伏绕着色彩斑斓的圆柱子转圈
它总想着逗你发笑,诱惑你松开
它已褪色的把手。但它其实更想到你
梦里去,撒欢儿、长得更高大
生出长长的鬃毛,就等你喊出那一句:
“大马,快跑!”就带你飞跃过
秋天北方没顶的长草
青 苔
◎ 马丁
总在被忽略的地方安家
墙根阴影、石阶裂痕、瓦檐残角
它从不踮脚去够阳光
也不伸手抢雨水
仅凭晨露漏下半星湿润
把日子铺成深浅不一的绿
蚂蚁经过时,借它当绒毯
蜗牛爬累了,匐在它的细软上
连风都知道轻一点吹
怕吹坏它好不容易攒下的生机
它在蚂蚁的眼里
翻过这一片
就是翻过了一座青山
一片草原
你们倒好,嫌它碍事
捂湿了墙角,染旧了石阶
一铲下去,连昨夜的月光
藏在根须的蚁卵
当作垃圾,倒进了尘土里
门
◎ 李勇
门关着,门敞开了
门又关上了
每一天重复的程序
不过是进进出出
门终于紧紧地关闭
再也不会开一条缝
野菊花
◎ 轻若芷水
今年的野菊花,大片大片地开在山岗
山风过处,黄草低伏,芦苇摇荡
我记录下它的微凉和灿烂
也曾想起我们写下的野菊花
一日风,一日雨,朝朝夕夕
如今的我,也像野菊花一般
冬日疾风吹动,夜晚月光如水
甚至拥有了草木之爱,试着用短暂的幸福
去惊动落日昏黄,学着抱着柴火之人走向黄昏
遗花梦影
◎ 紫影
北方的马蹄踏着风声
而今街巷遗失铁锁
雪域上的琴弦,正在弹动窗外的山坡
当两个人的行程布施禅意
我在刀口磨好语言
准备在拐角处,送给自然的种子
这天空之上,云朵越来越低调
“哥哥,谢谢您,你使用记忆捞起鲜活的红湖。”
让千年古城在公路旁的铁轨边边分出南北
或许铁骑跃过那道栅栏,人间就绽放莲花
今天,默写亲恩的人是你,是我哟!
“哥哥,你准备好了没?”
如果影子藏入茫茫人海中丢手绢
你还认得我吗?
时光,是一朵变幻莫测的云
◎ 王郁林
坐在的士上。宛如搭上了时间的快车
一晃,曾经的同桌已六十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
当年,他住校,我走读
形影不离的两个人
没事就给班上同学取绰号
H2O、弹簧屁股、闹山麻雀、鬼冬瓜
一大堆。甚至连老师都难幸免
比如汤姆,只要上他的课
我们就想起课本上那个外国人
比如摩尔,他精瘦的身子
像经过了化学分解,轻飘飘来去如风
那时我们握着大把大把的时间
发呆。那时候的天空
多年轻呀!永远是一张长不大的脸
想想,时光真是无情
就像天空变幻莫测的云
一忽儿风
一忽儿雨。转眼又把我们变得褶皱沧桑
伤离别
◎ 陈立华
你指尖轻捻
时光褶皱里的微黄
我茫然伫立
凝望秒针叩响的远方
杨柳初裁新绿
桃花晕染粉妆
我不折枝相送
你没垂泪凝霜
风,吹散朦胧的背影
浅浅的屐痕
延伸向不同的纬度
归期,在云隙间留白
边界感
◎ 郑冰
我们站在玻璃的两面,对峙
只能触到那片透明的冰凉
我们在夜晚,将月亮作为一枚硬币
投进时间的存钱罐,各自数着
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光亮
等到黎明,我们才学会
在边界上跳舞,像
两棵相邻的树,根系
在地下,轻轻相触
隐
◎ 刘若素
大地之上 我将种子流放
收割新鲜的谷物与陈旧的文明
麦穗和麦穗 佝偻在秋风里
听凭岁月的发落
四时之中 我被种子流放
结出缄默的长夜
长夜深处明灭的灯火
将我转瞬即逝的叹息
经久不息地 点燃
人和人 佝偻在岁月里
听凭命运的发落
等到风雨过去
再去平整土地
平整你沟壑纵横的眉头 或者人生
等到此生过去
记不起秋收冬藏的谶语
他站在黄沙的尽头
像故纸堆里
带霜的孤句
纸上冬夜
◎ 陈静彦
墨荷低垂
枯枝吻过水纹
月光浸透纸背
这挥毫难写的静
拥住失眠的女人
衔风的孤舟。一点一点
摇碎漂泊者的梦
腹语撑起整个天空
日复一日的手稿
指尖流血的盲文
悬铃木的叶
飞成皱巴巴的信
与风周旋。无问西东
一只候鸟的断羽死在
我手心的雪地
调锋
轻提。留下最浓的白
让冬夜喘口气
立 冬
◎ 任德生
今夜,榕树用笔直的暗影
缝制街道的礼服
那些被电线勒住的光晕
在叶片间滚动成
发烫的银币
我们曾经用月光汇款
填满故乡的碗碟
圆桌旋转时
瓷勺碰响的叮咚声
至今卡在喉间
云层持续加厚
收容失语的星群
是否有些承诺
需要雪来公证?
深秋在枝头称量果实时
风正搬运时令的砝码
所有等待抽穗的梦
都听见泥土之下
冰层在拆解春天的集装箱
腊 八
◎ 伊夏
让我用一碗粥唤醒你的味蕾
用白米、莲子、甜枣、枸杞
用红糖掀开这馥郁的帷幕
冬天去而复返
被阳光腌制入味的身体
凉透了又如何?一场雨
窗台上的白色风铃开到了第十八朵
它遇见一个人类,忙着躬身躲着彼此
不确定的一天,我们在草地上
围炉煮茶,旁边的池塘里
荷花沉睡。她在酝酿另一个夏季的
遥远雨声
下午四点,阳光泫然
也温暖。时间煮粥
我们用完各自的食材
在夜里安睡
早起的梦里留有余甘
驼铃高于旷野
◎ 忘川
沙脊如瀚海波峰
与落日比肩。骆驼客在前,
驼峰在上,滚落串串驼铃声
在柽柳枝丫游荡
大漠静谧失去平衡
旷野的风追随而来
敲响头顶那口红铜钟
钟声沙哑,抬升驼铃的音高
骆驼客似乎无动于衷
裹紧皮袄,也裹紧落日余晖
驼铃展开翅膀
顺着骆驼客的心思越飞越高
高过落日,高过沙尘
高过旷野的空寂
寻找绿洲孵出的袅袅炊烟
几声咳嗽吐出落日的殷红
低处的柽柳应声颤动
远方回声隐约
悄然而去的牙
◎ 舒建民
没有一点疼,就那样
离开我的肉身,无声亦无息
一些事情我一直在熬
一时一世,困得太久
你没有稳住,这
与我的性格不谋而合
已然如此,因为懂
我把你
捧在掌心观赏了三秒
仪式感满满,不必再说
曾经的忍气吞声,沿抛物线
给你自由,世界辽阔
你可以做一颗浪漫主义的牙了
就此别过
忘却彼此共同咀嚼的味道
和念想
弓着脊背的老街
◎ 青奴青奴
有的街不可笔直
并在光阴摩挲之后,日渐委顿
大山铺,南华宫雄踞,扼断其脊:
一头匍匐西顾,迎迓自流井白花花的盐
一脚东探,欲奔内江
道对面,天后宫仰息
麇集的商贾湮没已久
青石板的缝隙中曾遗落铁
铁和玻璃屑以及一切废弃之物,是小镇少年换橡皮的筹资
交易在南华宫内供销社废品回收站进行
猥琐的收货人拧脸,不过秤,
曰:多给你五分
多年以后,肥皂洗不掉的污秽
仍然灼烧
那些不可换兑的,拿回家
塞入炉膛,燃烧羞耻也煮沸希望
四十年后,夕阳西下,
染尘的回访拖着疲惫,和晦暗的心事
在破旧的街道
踟蹰而行
路过荣县乡村
◎ 贺玉
留下来的是相对沉默的
老人,孩子和猫狗
要鼓起勇气方可与那双眼睛对视
她以为你的话语可以改变世界
怎样都可以过一生
比如守着过世妻子留下土墙房子的男人
笑容过滤了苦难
说起往事一脸虔诚的老人
明净如围坐的木桌
茶香在故事里游荡
肯定没有比他更坎坷的命运
他的不屈都在那条坏掉的腿上
一瘸一拐也将洪流抵挡
络腮胡簇拥的眼神依旧明亮
叶子烟呛口
才配得上糙汉的张狂
和跛脚的土狗
丢了些胡须的花猫一样
聆听村里宏大的过往
坏谷子
◎ 姜倩倩
谷子冲到围栏外
那么孤零、叛逆
庄稼人说:
这是坏谷子
围栏内的谷子
被庄稼人烘干、装袋
卖出好价钱
庄稼人说:
这是好谷子
担着谷子
站在商店的围栏外
庄稼人伸长脖子
像谷子在抽穗
低头看见
泥地的缝隙
被遗忘的谷子,
挤出了一排新绿
荆棘缚住的宇航员
◎ 鱼淇
推开门,想象建构的具象
瞬间瓦解。年轻画像经过折射
落在视网膜上。男人头戴鸭舌帽立于窗边
陌生相对,我们用语言凿穿沉默
词语碰撞、组合,拼凑出半部人生
未完全吐露的秘密,刻在肌肤
我们穿行于城市或地下
手臂早在布里斯班就爬满荆棘
被缚住的宇航员去不了异星
而我无法打破故乡的镜像
窗外的玉兰
◎ 陈健
在老城旧小区的四楼
仅有一树玉兰为我奔赴
二十年前你就开始数台阶
五月枝丫突然叩响玻璃
站在平行的绿波间
绽开一封信
只字未落我却读懂了过往
树梢越过我
不长不短的人生
不高不低的理想
我已是一缕微风
随你舞动 一树幽香
幸福花街
◎ 若丁
夕阳拎着花香
推开繁华的市井烟火
碎花裙,在微风中摆动
幸福花街,洒了一地花香
岁月悠长
晚风漫携浅香
记忆里的碎花裙
是岁月逐渐老去的怀念
也是初见时的柔光
三餐烟火
四季了了
幸福花街 花开花谢
只要从这里走过
它就会告诉你 幸福
可以是碎花裙飘过的模样
也可以是独坐街边,静静地回想
饮 者
◎ 熊茂林
你端着酒杯的手
停在空中
杯中的液体
泛着琥珀色的光
瞬间穿透你的肉体
你忽然看见
所有过往寻觅的身影
在微醺中它们也会打成结
或者化为垒
那就再饮一杯吧
和着胃酸血液
这一场热烈的碰撞
足可以把我的上半生
重新温习一遍
生命之盐
◎ 李自国
通常情况下,盐
显得多么重要,就像那些夜晚
一刻也离不开的
永久睡眠。这么多房间
还是盐,载着沉重的分量
给予我们味觉
习惯,而且默然品尝
人世间的咸淡
远行的日子里,我总会分辨
一种层次,千百年的沉积岩
被历代蜀南人,两眼望穿
不是为着盐井,不是为着热血澎湃
它是我们对爱的另一种体现
大自然的无限滋润
注定要我们刚强,抑或听任天车的
旋转,我们一代代打动它
兢兢业业抛下生命的长线
直到盐不再是盐
我们跟它一起荡漾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