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路过绵阳铁牛广场,看见那座仿古戏台上,一群小娃趴在上面用手指划来划去。走近了才看清,台面上刻着“画荻”两个字——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
原来是“绵州记忆”街区新弄的欧公家风主题场景,欧公何许人也,北宋文豪欧阳修矣!
其实几乎每个上过中学的人,都背过《醉翁亭记》吧?“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张口就来。写这篇文章的欧阳修,是生在绵阳的。
很多人以为他是江西人。也难怪,他自己在文章里写“庐陵欧阳修”。古人讲孝道,习惯把父辈的出生地当故乡,他父亲欧阳观是江西人,他就跟着自称江西人了。但史料明明白白写着,欧阳修生于绵州,在这儿生活了三年。
说起来,这两年在弘扬“欧阳修出生地”文化上,还真是下了功夫。
却说欧阳修家道馆就在铁牛广场泗王庙那边,闹中取静的一处地方。家风堂、六一书院都有了,牌匾写得古色古香的。在绵阳四中旁,有画荻台、生平地雕、四大贤母文化展示……前前后后十多个场景,串起来就是欧阳修的一生。我有时到翠花街路过,总爱脚步放缓,沿着步行街那小石梯廊道一路看过去——看多了还真有点味道。
比如那生平地雕,从出生绵州到画荻教子,从进士及第到文坛领袖,一块块石板过去,像把一千年的时光踩在了脚下。阳光照在石板上,明明暗暗的,倒像是岁月在眨眼睛。
不过要说最让我感慨的,还是南湖公园的六一堂。
四年前冬天去过一次,荒得很,野草长了半人高,台阶都快被埋了,陈列堂屋里也是破破旧旧的。老周当时还打趣,说这地方拍聊斋都不用搭布景。
今年再去,变化大。
六一堂还是那座仿古建筑,坐落在小山坡上,绿树葱葱的。拾级而上,大约百来米,两旁都是树——只是路干净了,草修齐了,堂前室外添了石条凳子和垃圾箱。我和老周在凳子上坐了坐,歇口气,喝口水,顺手把矿泉水瓶扔进新添的垃圾箱里。
安静,肃穆。风吹过林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书。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欧阳修老先生当年,是不是也常在这样的林子里散步?
而离他不过几站公交路的绵阳老城,解放街的一中旁边,一千年前还跳跃着他幼儿时嬉闹身影呢。
解放街上现在有教堂,旁边是日报社家属宿舍,走几步路,朝街对面望去,能看见绵阳一中后门小巷子。小巷墙壁上挂有一些欧阳修的生平简介等。多年前栽的梧桐树生机勃勃,夏天绿云似的遮了这条小街,深秋落叶满地,都是好景致。十多年前街道改造提升,树留在街中间,两边反倒成了车道——为的就是留住这片绿荫。街也不长,半里地光景,从红星楼到黄家巷口,就这么一条小街。可这条小街在古时,却是绵州的政治文化中心。
就是在这条街上,在今天绵阳一中跟军分区比邻的位置,欧阳修出生了。清同治年间的《直隶绵州志》里有记载:“宋仁宗时,推官欧阳观筑土城”。宋代以前的绵州城在开元场那边,兵火水灾毁得差不多了。1007年,推官欧阳观选了块高地——就是现在涪江三桥西头,青年广场到红星街那一片——建了宋城。说欧阳观是“绵州古城奠基人”,不算夸张。
就在建城那年,农历六月二十一,欧阳修呱呱落地了。
那时候他父亲欧阳观在绵州做官——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市公安局长吧。白天上大堂审案,下班回寓所逗弄小儿,日子想来是温馨的。
欧阳观是个清官,特别以人为本。三年任满调走,全部家当只有一匹绢,上面还画了七君子像。他常对着那幅画激励自己——后来欧阳修在《七贤画序》里还写过这事。
欧阳观后来病逝在泰州任上,欧阳修才四岁。家道败了。
母亲郑氏带着他投奔湖北随州的叔父。没钱买笔墨,就拿荻草棍当笔,在沙地上教儿子写字——这就是“画荻教子”的来历。欧阳修常去城南李家借书抄读,天资又好,书没抄完就能背了。
有一回他背《论语》“侍坐”篇,背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叔父听了激动地说,这孩子将来必名重后世。
还真让他说中了。
欧阳修24岁中进士,一路做到参知政事——就是副宰相。政治上支持范仲淹新政,文学上是北宋文学运动的领袖。唐宋八大家里,苏轼兄弟、曾巩、王安石都是他举荐提拔的。
说他是一代文宗,一点不夸张。
只是他晚年自号“六一居士”——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再加上他这一个老头。六个一,就这么来的。
我感觉呢,这“六一”里头藏着点什么。朝堂上的党争、政治风浪里的周旋,怕是让这位洁身自好的廉吏累了。他心里向往的,恐怕还是小时候背的那句“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吧?——那种自由自在的乐趣。
说起来也有意思,欧阳修死后四十年,绵阳人就在他出生的地方——绵州推官厅东侧——建了一座亭子纪念他,取名“六一堂”。
后来几经兴废,宋、明、清都修过,民国十九年还大修过。民国二十五年黄炎培路过绵阳,还专门去瞻仰,题了首诗:“六一堂留一宿缘,解装日夕念前贤。忍从表墓文章里,重忆呱呱坠地年。”
可惜原址在红星街上,早就没遗迹了,没法在原地重修,1989年,市政府在南湖公园里重建了这座六一堂。
一晃又快四十年。中间荒过一阵子,现在又收拾起来了。就像人过日子,起起落落的,总归还是要往前走。
站在那儿,我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事。也是最热的一天,欧阳修诞生1007年的日子,上百号人聚在这里搞纪念活动。那时候树林子也密啊,花枝缠缠绕绕的,石梯上铺着红地毯,一路往林子里伸。朱红色的六一堂藏在树影里,若隐若现的。我随着众人在大殿里欧阳修雕像前鞠躬,献花篮,还有人读王安石的祭文,洞经音乐一响,那气氛……真是庄重。
那天的活动上,我还认识了两位老人。八旬的阳运成,家住绵阳,保存着一本清乾隆年间修的家谱,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是欧阳修的后人。他说他常给儿孙讲祖先清廉爱民的故事,“做人嘛,就要像欧阳修那样,秉公办事,不谋私利”。还有阳运华,快六十了,在中江县找到的家谱,也是欧阳修的后代。她退休后加入了诗社,每天“晨观画、暮读书”,说这就是老祖宗喜欢的日子,也是她喜欢的暮年生活。
且说绵阳弘扬欧阳修出生地文化这两年的动作,还真不小。
除了绵州记忆街区的欧公苑,六一学校也建起来了,在经开区六一堂路那边,小学生都已经入学在读。学校占地很宽,设施设备先进,我去年也去探采过,校园内外处处融入欧阳修的文化元素——从小就在欧公文化里泡着长大,这福气好。
去年还有大型川剧《欧阳修》在成都首演,以“画荻教子”为主线,讲欧母教子成才的故事。反响不错,线上观看者众多。
还有那个沉浸式剧游——《欧公出绵州、家风耀中华》,就落地在绵州记忆街区,把欧阳修的故事变成线下可以参与的剧情任务,人们一边解密打卡,一边就把文化了解了。
不过最让我动容的,还是另一件事。
涪城区文化馆和图书馆今年主办的“童伴阅读”,走进了青义、新皂、成绵路等社区和一些学校,演的就是欧公家风的故事。
演欧阳修母亲者姓唐,中年妇女,带着女儿,也快五十岁,看上去年轻。暑假里还主办六一国学大讲堂。
小唐孃孃在微信朋友圈里曾感慨——在杨家社区那场,她跟饰演欧阳修的老师同台,演欧母画荻的故事,还有欧阳修被贬滁州的那段……
散场后一个小朋友跑过来,仰着小脸说,看完表演太感动了,忍不住哭了。
本来是大人想用舞台讲故事,结果孩子毫无修饰的纯粹动容,反倒把台上的人给深深触动了。
这场主题活动是今年初,在铁牛街广场六一书院启动的。接下来的半年,走了好多学校和社区。
想来,那跨越千年的家风孝道,真的能轻易走进稚嫩柔软的心底。就像种子落进土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可它总归是要发芽的。
小唐孃孃说,那一刻觉得所有排练、奔波都有了沉甸甸的意义。往后还要更用心打磨剧目,把贤母欧公的文脉,温柔地传给更多孩子。
连“绵州记忆”“马家巷”那几个字,都是从欧阳修书法真迹《集古录跋》里弄出来的。
是哦,从街区到学校,从戏剧到文创,从大舞台到社区小演出——“绵阳欧阳修出生地”这盘棋,下得还挺大的。
南湖公园还是那么幽静,一湾碧波虽缩水了,依旧在蓝天下亮闪闪的,就像我南山中学毕业时,和同学结伴去那湖里划船玩,那时,“六一堂”正在修建中,都是些亮闪闪的好日子。如今,六一堂藏在密林深处,纪念着这位生于绵州、达观天下的文豪。
有时候我会想——一千多年前那个在解放街树下蹒跚学步的小孩,要是知道一千年后,他出生的地方有这么多人在讲他的故事,还有小孩听着听着就哭了,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笑着摆摆手,说一句“过誉了,过誉了”吧。
然后转身,又去抚他的琴,下他的棋,读他的书去了……
风从雨后的林子里吹过来,带着点湖水的湿气。我和老周起身往回走,走下那一级级石梯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六一堂的飞檐翘角,在夕阳底下,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倒真有几分“六一”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