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横扫大地,万物开始大面积凋零。人们收了玉米,接着种冬麦,村子内外都响着镢头出入泥土的沙沙声。一个周末,爹让我去帮奶奶刨地。爷爷四十岁那年眼睛瞎了,不能参与劳动。奶奶裹着一双小脚,有些田要耕种。她还说,这也是给你爹娘减轻负担,不然的话,你爹娘干完自家的活儿,还得来给我们帮忙。此时早晚万物挂霜,冷得人打哆嗦,上午十点以后,惨淡的日光就有了烈度,光芒如针刺,在人的胳膊和脖颈上绣花刻字。我和奶奶各自抡着镢头刨地,铁器深入沙土的声音沙沙的,偶尔也会碰到石头,当当作响或者闷闷地震动双臂。刨了不一会儿,我就汗流浃背了。

我们村里地少,往往一块田地分给好几家人,你一截儿我一截儿的,相互挨着。快晌午的时候,旁边田地的主人也来了,而且是两口子。男的我叫哥,三十多岁,还带着他身材矮小的老婆。本来各自干活,互不相干,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奶奶就和那个堂哥争吵了起来。一个村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吵几句嘴,只要不动手,其实也没啥。可不知道咋回事,吵着吵着,那个堂哥突然扔掉镢头,冲过来就要打我奶奶。

这哪能行?我当时只有十二三岁,人瘦身子小;他三十多岁,早就娶了媳妇,而且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大男人,再怎么恼怒,也不会对一个老太太动手的。可没想到,这家伙冲到我奶奶跟前,作势就要扇我奶奶耳光。我怒吼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蹦到我奶奶跟前,大吼说,你敢!话出口,拳头也落在了他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在村里和人打架,当然,年岁相仿的伙伴们之间你推我搡不算。尽管我第一拳占到了便宜,但体重和身高的悬殊注定了我这一场战斗属于鸡蛋碰石头。可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奶奶是我爹亲娘,作为她的孙子,在她受人欺负的情况下,即使我受不住他人一记耳光和一记拳头,哪怕受重伤乃至丢命,我也得不顾一切冲上去。

眼见有人厮打起来了,上下田里正在刨地的其他人都停了下来,更多的是巴着脑袋拉长脸看热闹。我爹和我娘也在不远处的田里刨地。我爹一看这情景,嗷的一声扔下镢头,飞快地冲我和奶奶这边跑来。

正在我拼命与那个堂哥决一死战的时候,上面一块田里传来一声大吼,说,别打了!话音未落,一个男的跳了下来,冲到我面前,抬手打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一看,居然是要打我奶奶的这个堂哥的亲哥哥。他年岁和我父亲差不多。我懵了一下,身体僵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说他是来劝架的。我父亲说,你劝架咋只打我儿子!父亲额头暴起青筋,脸上的怒气好像鲸吞万里的乌云。

这位哥名叫大龙,在他们家排行老大,不过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要打我奶奶的那个堂哥是他四弟,名叫四龙。这个大龙,生产队时候当过民兵连长,也是我们村子里第一个骑上250雅马哈摩托、拥有三座以上房屋的人。他从小性格火暴,与人一言不合,就两眼一瞪,宛若铜铃,再一声大吼,拳脚齐上。因为性格鲁直,点火就放炮,人送外号杨大炮,只比我父亲小两三岁。

记得我爹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最要好的人就是这个大龙。两人多次一起赶着马车到山西,用麦子换土豆,还到县里拉化肥。此前有一次,我到大龙家去,闲扯的时候,他说,我和你爹是最好的伙伴,虽然俺得管你爹叫叔叔。我看着他凶横的脸上突然飞起来的那一抹笑意,摇摇头,然后怯生生地说,我爹可不像你这样!

杨大龙嘿嘿笑说,这倒是。那时候,你爹就常跟俺说这么一句话。我本来想早点离开他们家,听他这么说,立马来了兴趣,就问他说,俺爹给你说的啥话?杨大龙说,你爹说,天生人,各有各的活法。不管穷了富了,好了坏了,都得心好。心不好的人,即使富得上下流油,也没有好下场。我嗯了一声,心里觉得这话完全不像我爹说的。回到家问我爹,我爹腼腆地笑了一下说,这话其实是你爷爷说的。

我们家院子正对面,是杨大炮新盖的院子。那里以前是打麦场,按道理不允许私人盖房子。杨大炮不仅占了村里的打麦场,还往后切了二分水田。某年夏天的一个黄昏,黑夜刚开始在人间作威作福,大多数村民端着饭碗,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头上吃晚饭。那时候我六岁,眼睛特别明亮,看到的黑夜其实不像黑色的幕布,而是无数的小颗粒,呈褐灰色,在空中如蚊蝇或者碎骨头般飞舞。

有人吃饭喜欢吧唧嘴,有人咳嗽,还有人边说话边往嘴里塞东西。那时候其实各家各户也都没啥好吃的,无非是小米粥就酸菜窝头。富裕一点的人家,能吃上玉米面烙饼,再加酸黄菜。我从小就喜欢吃土豆。我吃得正香,忽然有人大喊说,快看,上坡有盏灯!众人纷纷起身,端着饭碗,仰着脸,冲村子上面的坡上看。

那里有一片年代久远的棌树林,棌树据说源自北美,清朝时在太行山区大规模种植和繁衍,生长速度特别慢,形状跟板栗树比较相像,冬天叶子发枯,但也不落。东来西往的灰尘总是无主游魂一般粘在上面,人往那树林子里一走,就会荡起一大片嗤嗤啦啦的响声。灰尘乘机而起,弄得整个树林里狼烟滚滚,看不清对面人脸。

只见一盏红红的灯笼,先是从偌大的一块旱地里飘过来,鬼魅一样蹿到棌树林子里停了一下。这时候有人喊:魂儿,魂儿啊!我吓得浑身哆嗦。因为我知道,老队长死了,今天上午刚下葬,槐树林边那块旱地就是他家的祖坟,他当然也埋在那里。正在大家慌得找不到北的时候,只听一声大喊,随即一声枪响,清脆嘹亮,炸得整个村子似乎都晃了几晃。那盏红灯笼闻听,似乎也受了惊吓,倏地跑了起来,好像一根大火苗奔窜不已,最后跌跌撞撞地回到那块旱地里面,然后悄无声息了。

有人叹了一口气说,还是枪管用!我问我爹,那杨大炮咋还有枪哩?我爹说,杨大炮是民兵连长,家里有一杆五四式步枪,还配了子弹。从那时起,我就很害怕杨大炮,尽管我知道没多久他的枪就被上缴了。

通常,我家一开门,就能看到杨大龙的家。他们家有钱,先是安装了一扇铁大门,又买了一条大狼狗。一天黄昏,我都要睡觉了,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声,起初是男人的怒吼,紧接着是女人的哀号。不用猜也知道那声音来自斜对面的杨大炮家。果不其然,铁大门哐当一声,先是一个女的号叫着冲了出来,沿着村路朝西边跑去,再后来是一个男人的喝骂,嗵嗵的脚步声震得我家窗台上的煤油灯似乎都微微摇晃。

从大人们神情诡秘的聊天中,我隐约知道,杨大炮的老婆,居然和他们儿子的干爹睡在了一起。他老婆三角眼,脸黑瘦,颧骨高得能拴住羊。一说话,脸上就堆笑。骂起人来只见两排白牙中间一条蛇信子在胡乱飞舞。论辈分我叫杨大炮哥,叫他老婆嫂子。那一段时间,附近一个村子刚探明了一座铁矿,虽然储量不高,可那年代举国上下都在开放搞活,村人还都没反应过来,杨大炮就当了副矿长。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就骑着一辆雅马哈250摩托车,一路打着鸡飞狗跳的喇叭,轰隆隆地开进了我们村子。

村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铁家伙,跑起来比卡车还快。还有人看到,杨大炮的摩托车后座上驮着一个麻袋,看起来疙疙瘩瘩的。起初大家以为肯定是铁块或者啥农具之类的,后来有人无意中看到,杨大炮骑着摩托车一进院子,停好后,解开后座的绳子,一手提起麻袋,丢进家门里。有一次,邮政袋好像没封好,杨大炮甩进屋里以后,那袋子口裂开了,一沓绿色的人民币像死鱼一样滑了出来。

再说杨四龙,他娶媳妇的时候,我正在读小学五年级。村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谁家孩子娶媳妇、嫁闺女,村里的其他人都要去他们家帮忙。杨四龙结婚那几天,我放了学就去了他家。大龙和四龙的娘个子很小,见到谁都是满脸的笑。她也很喜欢我,只要我去他们家里或者在路上遇到,总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饼干、糖之类的从高高的柜顶上拿下来,塞给我吃。

杨大炮在铁矿混了一官半职,后来还当了大队支部副书记。这两兄弟长得一个模样,方脸、大嘴、黑脸膛。无论跟谁说话,半句以后一准吹胡子瞪眼,黑红的脸膛发紫,继而跳起来挥拳舞脚。也正因为这一点,村里人都怕他们。

那时候我特别喜欢和另一个大我三四岁的堂哥玩。他们家就挨着杨四龙家。有一年春天,他带着我去了杨四龙家。那时候的四龙似乎刚生了两个儿子,一家住在两间小房子里。

在我们南太行乡村,叔嫂之间可以乱开玩笑,亲叔嫂之间则不可以。我们俩一进门,杨四龙和他老婆正在床上躺着,带我去的这位堂哥已经十七八岁了,一进门就笑着说,你俩这是大白天不干正事!杨四龙咧开大嘴呵呵笑了,还没说话,他老婆却大声道,两口子嘛,啥时候都可以不干正事,而且还能大干特干,干翻天,天王老子也难管!我俩坐下,他俩从床上起来。在屋里找了半天,拿出两个蔫得如老头老太太般的小苹果,一手递给我,一手递给另一个堂哥。

出了门,带我去的堂哥说,也难怪,这两口子这几年时运不太好,挣不到钱。他老婆让他出去打工,四龙哥却说,去给别人当牛做马,丢人哩,坚决不去。不过,这嫂子人还是可以的。要是别人家的老婆,早就跟人跑了,这嫂子没有,就冲这一点,俺就喜欢她。我顺着他说,这样的老婆现在难找了,唉,等咱俩结婚,指不定会娶个啥样的老婆呢?堂哥也叹息了一声,看着远处的天空说,娶妻当娶白兰花。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这白兰花就是杨四龙老婆的名字。这位堂哥还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俺爹说了,人只要活着,哪怕要饭的也都有三年好运!他这句话我听起来很新鲜,也知道他爹会算命,但当时也没往心里去。

当年腊月,村里流传着一个消息,说一个外村人带着五千块钱(那时候正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五千块算得上一笔巨款),到家后摸遍全身,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那钱丢在了哪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一家人迅速展开地毯式搜索,一直到次日清晨,也没找到丢失的钱款。男的急火攻心,哎呀一声歪倒在地。病情好转一点之后,那男的想了很久,最后断定,那钱肯定被人捡走了。那人还说,他在路上只遇到方向和他相反的几个人,其中就有杨四龙。

杨大炮和他老婆生了三个儿子,前两个长相都再版了杨大炮,就老三长得细皮嫩肉,完全不像我们村人,举止文雅,说话慢声细气,见到谁都满脸的笑,长到十多岁,也没听说跟谁骂过仗打过架,从小学开始,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他两个哥哥被杨大炮拿着放羊的鞭子抽得后背和屁股蛋子冒血,也还是学的没忘的多。这老三上学根本不用爹娘操心,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三名。村人私下嚼舌根说,种子不一样,地一样,结果的差距那也是天上地下。

杨大炮老婆名叫朱大花,娘家就在隔壁村。杨大炮大概也听到了这类风言风语,原本以为这大炮一样的家伙会冲天而起,再找到断绝来往的儿子的干爹打得他经脉尽断。却不料,这家伙嘿嘿一笑,说,不管谁的种子,咱家地里长出来的苗,那就是咱家的。

那时候,杨大炮已经当上了村党支部副书记。人说,当了村干部就是不一样,觉悟一下子就高了,好比笔墨山。所谓笔墨山,是我们村子南边最高的一座山,据说上面有张三丰等高人在那修行过。以前的年代里,那山上的石猴和石鸡总下山来喝水或者摘果子吃。清朝中期时,一个秀才作歪诗“笔墨山上层云红,莲花谷村有众生。曾见石猴摘果园,还闻石鸡拂晓鸣。”我爷爷说,这个秀才,就是杨大炮和四龙的高祖。那时候他们家还算书香门第,到了他爷爷那一代,他们家人就都换了脾性。

自从那次的剧烈冲突后,一看到他们兄弟俩,我就咬牙切齿,在心里不住谩骂他们不是好东西,还暗暗发誓说,等我有了能耐,一定教训这两个坏蛋!

又一年冬天,天地已经开始发黑。我放学回来,突然发现村里又有人盖房子,人喊马叫的,石头砖头还是各种工具碰撞的响声,在曲折蜿蜒的河沟中跌宕。

我娘说,杨大炮在盖新房子。我想,他家不是刚盖了新房子吗?我娘说,杨大炮真有本事,去年又到邢台包了一个铁矿,干了不到一年,又挣了不少钱,不盖房子那么多的钱没处花!我爹也说,那地方是人家隔壁村的。杨大炮不但盖新房子,还把新房子盖在了其他村子里,这样的事情,在我们南太行乡村可谓百年不遇。多年来,各个自然村都是以姓氏为依据和纽带,形成自然村,每个自然村没有一户外姓人家。

包产到户之后,各个自然村又重新划分了边界。一般人要到其他自然村修房子,难度堪比穷人求老天爷开开眼。我爹说这话本来是想表达对杨大炮的不满,没想到,我娘斜着眼睛埋怨说,你看人家杨大炮,再看看你自己。挣不到钱,盖不了房子,以后两小子连个婚房都没有,四邻乡亲笑话咱不?

我爷爷说,世上的娘儿们都一样,有了钱她们就跟你;没有钱,再没有权力,那就降不住她们了。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不对,反问他说,那杨大炮老婆朱大花咋还跟他儿子的干爹那样哩?我爷敲掉旱烟锅里的黑烟灰,睁着形同于无的眼睛,看着门外说,娘儿们和娘儿们也是不大一样的。对他这个说法,我觉得完全没道理。

十六岁那年深秋,满地黄叶配合北风,正在轻扫大地。我从市里的中学回村,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我娘在哭。那时候,夕阳趴在西边的山头上打哈欠。我迈进门槛,我娘看到我,哭声更大了,抽泣着对我说,咱家一棵能当梁用的大白杨树被人家锯了,事先也没给咱说一声。我问是谁锯的,我娘愤愤地说,除了杨大炮还有谁!我说找他去。我娘急忙拉住我说,那杨大炮浑身都是火药味,平时没少打人,你去他家找他说理,那不是明摆着要挨打吗?

几年后,我们家也盖了六间房,批房基的时候,我爹去找了杨大炮。回家后说,杨大炮还是给了俺面子,宅基地批了。我笑着说,看起来这人还不是很杂种。我爹哼了一声说,俺给他送了一条烟,三百多块的啊!

新房子盖起来,急需做门窗的其他木头。我娘说,杨四龙不是贩木头吗?找他买会不会便宜点?这时候的四龙,俨然成了贩木头的专业户,他木头的主要来源是四边村里,分到个人户头上的椿树、棌树、杨树、柳树、核桃树、松树等等。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我们南太行乡村忽然流行起了种板栗树,至今满山都是。当前,有人说,板栗树生长周期短,结果快,是农民脱贫致富的好路子。

据李鸿章等人修撰的《畿辅通志》记载,我们这一带的板栗因为个头小、水分大、肉质甜,在明朝万历年间一度被当成贡品。这时候,杨大炮和四龙的爹患癌症死了。那是一个春天的早上,他们兄弟两个,再加在附近煤矿当工人的老五,并两个女儿女婿都回来了。第三天,在上海工作的老三也赶了回来。一家人哭得气壮山河、风卷残云。我娘说,这可是一个好机会。说完,就和我爹一起,放下自己家里的活儿,去帮了三天忙。我娘的意思是,在杨大炮和四龙面前表现一下,再到村委会办事,还有买木头的时候,这兄弟俩怎么说也会给点面子,也能省点钱。

这时候,曾经龙困浅滩的杨四龙,早已不是蜗居在两间石头房子里的那个穷小子了。他不仅在村外盖了一个大院子,还第一个买了卡车,又买了一台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我娘和我爹带着一身坑洼不平的黑夜,还有两条香烟,去了一次四龙家,表达了要买木头的意思。四龙和他老婆白兰花很爽快,对我爹娘说,别人一方松木500块,给你们家每方498块。我娘苦笑了一下,看了看我爹,一脸卑微。我爹说,要不这样,每方488元你看行不行?四龙还没说话,他老婆白兰花说,别488块了,就458块。我娘脸露笑意,跟四龙和白兰花两口子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直到人家明显地不耐烦,才和我爹出了他家门。

回到家,我娘说,这四龙心眼孬得很,怪不得那年丢了5000块钱的人,连病带气瘫在炕上,没过半年就脑出血死掉了。我爹说,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

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四龙也有了一个外号叫杨白捡。

再过些年,我和弟弟都娶了媳妇。杨大炮还是大队副支书,不到五年时间,他又盖了三座房子,其中一座是楼房。那地方是一座悬崖,先前齐整整的,有二十米那么高,后来修路挖了半个,剩下的那半个悬崖远看就像一张张开的老虎嘴。前些年,有风水先生说,那地方不好,谁住谁倒霉。

我后来去了外地谋生,但爹娘在,家就在,每年都要回来一到两次。这时候,我爷爷和奶奶先后去世了。杨大炮和杨白捡的娘还活着。杨大炮兄妹七个,都很孝顺他们的娘。每次回去,只要有空闲,我就去看望一下村里所剩无几的老人们。我娘也说,去看看吧,看一眼少一眼,眼看着你们这一代人就没爷爷奶奶了,再过一些年,估计连大爷大娘和叔叔婶子也很少了。

杨大炮和杨白捡的娘还是很喜欢我,倘若我有一次回来没去看她,她就会念叨很久,还对我爹娘说,你家儿子回来也不来俺家看看?听了我爹娘的转述之后,我觉得这位大娘虽然生了几个不好的儿子,可她人还是不赖的。

杨大炮的二层楼房上下都可以住人,他们也先后为两个儿子娶了媳妇,老三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据说在东北也娶了媳妇。因为房子多,杨大炮就开了一个小卖部。我每次回老家去,烟酒之类的,也去他那里买。我无意中发现,年轻时候凶神恶煞的杨大炮忽然变得和蔼可亲了,见到我,咧着嘴呵呵笑,问我东又问我西。

有一年冬天某日,我踩着积雪到他那里买东西,杨大炮突然说,有个事,咱们兄弟俩得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潜意识觉得,这家伙肯定又想出啥坏招,一脸戒备地看着他说,有啥事你就说,大龙哥。杨大炮看着我说,你看,咱村里就数你有文化,这么多年了,咱这家谱还没修,这事儿俺看只有你合适。我说,修家谱是好事啊。开始有点剑拔弩张的心也放松了下来。杨大炮又说,还有一件事。我笑着说,哥,你说。杨大炮呵呵笑了一下,说,可能你也知道,很多外地人来咱们这里传教,嗯,传教。你在外面见多识广,你说说,到底信啥教好?我想也没想,就说,凡是国家允许的就是好的。反过来说,凡是偷偷摸摸,让你给钱给物,还做坏事的,肯定就不好。

出了他小卖部的门,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儿。这杨大炮不是说要修家谱吗,怎么又扯到宗教上来了?

回到家,我就把这事儿说给我爹娘听。我爹娘几乎同时说,自从再次选举没选上以后,这杨大炮家里就断不了来人,每个人都鬼鬼祟祟的,有人说是传教的。他说修家谱的事儿,完全是胡扯,这事儿还是会看风水的那个堂哥的爹提出来的,他杨大炮能有这个想法的话,那还算有点公心。

那一次探亲结束之后,离开南太行故乡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而且很大,很多树枝都折断了。我到院子里去抱柴火,往回走时,头顶噗嗒一下,居然有一块雪从树上跳到我头上来了。我娘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我不信。转眼到了来年春天,我正在单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撰写领导讲话稿,手机响了,一看是弟弟打来的。接起来,弟弟哭着说,哥,可不好了啊,咱爹好像生大病了!我哎呀一声猛地站起身来,凳子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我爹已经确诊为胃癌晚期。那是一个黄昏,我奔到爹床前,抚摸着他满是白茧的手。我欲哭无泪,心里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父亲才六十三岁。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还生龙活虎,各方面都还想着与年轻人一较高下呢。我咨询医生,他们不建议手术,主要是已经转移到淋巴和肝部了,做手术,只能让病人更受罪。

在医院住了几天,爹想回家,我想,在医院也是输液,在家也可以,而且,我爹说他不愿意住在医院,觉得这里都是病人,一听到哎呀叫唤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我和弟弟商量了一下,决定听爹的,随后雇了一台轿车,把他拉回了家。

冬天的时候,我爹要到乡卫生所去输液。那天刮着西风,满山谷都是呼呼啦啦的声音,枯枝败叶到处乱飞。我弟说,咱村里只有杨白捡有小轿车,去给他说说,让他开上,把咱爹拉到乡里去。起初,我以为自己在外面大小也是科员,而且很快就要调副处级了。这副处级相当于本县的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就冲这一点,杨白捡也得给我一个面子。

我一边想一边走,到杨白捡家里,先是客套了几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了这个请求。

杨白捡咧着嘴笑着和我说东说西,一听我这话,脸上立马就升起一股寒气,先是支吾了一下,然后看着他老婆白兰花。

此时的白兰花也老了,眼袋大得好像装了两三枚硬币。她当然明白杨白捡的意思,即把这个棘手的问题甩给她。白兰花笑了笑,嗓音依旧清脆地说,哎呀真不巧,说好的俺今儿去武安矿上。前几天不是跟人家签了一个合同,人家矿上其他人拉过去的窑柱子都不要,就要俺一家给人家送。

从我们家到乡卫生院有二十多里路,我让弟弟把表哥的三轮车开来,上面垫了三层褥子又盖了两床被子,把爹抱住,顶着西风尘土去到了乡卫生院。下午输完液,我爹说他想喝一碗鸡蛋汤。弟弟守着我爹,我出门找饭店。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夹在两山之间的乡政府所在地已经亮起了灯火。我看到有一家饭店灯光外溢,貌似热闹非凡,急忙奔过去,请老板快点给做一碗鸡蛋汤,外加三斤油炸麻糖。

所谓的油炸麻糖其实就是类似麻花一样的油炸食物,好像只有我们南太行乡村以及山东济南、山西左权那一带流行。我也记得,我爹最喜欢吃的,就是鸡蛋汤里泡麻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