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信,我们这个村的动物都爱喝酒,醉鸡、醉狗、醉鸭、醉鹅、醉猪、醉羊、醉牛、醉鱼、醉鸟……人也算动物,所以,还要加上醉人。这些动物之中,鸡尤其有酒力,它甚至比人还能喝,所以这个村,被外人命名为“鸡醉村”。村里人不服气,被鸡压一头,心里难受,硬把“鸡”字去掉,更名为“醉村”。不管叫“醉村”还是“鸡醉村”,反正出了名。如果不是外面的人忙着自己的生活,来看醉鸡的人恐怕会把我们村子挤爆。
鸡很闲散,假如不是被定义为“食物”,我都想放弃做人,去当一只鸡。它们什么繁杂的事儿都不用干,不用学习,不用挣钱,天黑睡觉,天亮出去晃荡,路上遇到什么吃什么。
在醉村夏天的树下,未必会遇到熟人,但肯定能遇到比人先一步在那儿刨坑乘凉的鸡。鸡比人类会对付酷暑,它们除了不能决定生死,好像能决定一切。刨坑,把自己埋一半在土里,能吸收迷人的地气。总之,醉村的人爱养鸡,醉村的鸡会生活。
我们的族长说,很多年前,那时候可风光啦,醉村常年保持着“斗鸡冠军村”的称号。所有的斗鸡干赢一仗,回来就被赐美酒,啄那么几下,够它美几天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儿外人听了瞠目结舌,以为是在吹牛,但事实如此。醉村的鸡不仅能喝酒,还能决斗,而且长寿,在醉村不是稀罕事儿。最近我们的族长又燃起了培养斗鸡的兴趣。“重拾信心。”他鼓励大伙儿。可村民早就淡化了斗鸡比赛,在他们看来,什么鸡都只是一盘菜,劝族长:“算了吧,那些玩意儿就是图一个开心,现在我们不斗鸡也很开心。”
族长不同意这种沮丧的说法,在他看来,斗鸡不仅仅是图开心,它是一种传统风俗,不应该随着日子好起来就把这个活动遗忘。而现实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丢下的东西另一个人可以轻松捡起来,一百个人丢下的东西,一个人就捡不起来了。他阻挡不了大家优先养母鸡,母鸡好卖,也好吃,还能孵小鸡。他只能做表率,养一群公鸡,并时刻劝说族人,只要整个村的人一起养公鸡,就一定可以从一群公鸡中挑选出优秀的斗鸡。
族长的行动力和他的嘴上功夫一样到位,但他养的那群公鸡不太争气,没有一只具备斗鸡的潜质。别说出去决斗了,就是在本村,它们大部分连母鸡都打不赢。这像是一种预示:醉村的斗鸡没落了,再也没有从前的雄风。而族长不相信这个现实。
醉村有一只鸡,倒是不错。只可惜谁也搞不清它是怎么回事,没有主人,由于都不知道它的归属,谁都不好拿刀杀它,便得以存活至今。在醉村人的记忆中,它活得实在太久了,恐怕它的生活阅历写出来也有一本历史书那么厚了。在醉村的鸡群中,它肯定算是德高望重的鸡。如果实在要挑选斗鸡,村民一致认为,恐怕只有没主人的老公鸡能当选。可它没有主人,就很可疑,到底是这个村的上一代人遗留下来,还是根本不属于这个村、从外面流浪进来,都需要考证。问题在于,无法考证。无法考证,就不能轻易让一只不明不白的鸡代表醉村去参加族长眼中神圣的斗鸡比赛。万一到时候被人拆穿它不属于醉村,而属于别的什么村的人家,就会闹笑话,背上作弊的风险,坏了醉村“斗鸡冠军村”的招牌。族长犹豫来犹豫去,决定还是谨慎起见,把它当作备用鸡,先观察观察,反正来日方长,尽一切努力培养自己的斗鸡。
族长的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大伙儿赶紧养公鸡。这么说那么劝,终于说得人不好意思,只好跟着他多养一些公鸡。他今年65岁,还干劲十足,坚信只要有了公鸡,就不担心没有斗鸡。
我们心知肚明,族长为什么要热衷于斗鸡比赛,因为醉村的历史上,所有人家都出过优秀的斗鸡,唯独族长这一家,从有斗鸡记载至今,没有出过一只斗鸡。他们祖祖辈辈养鸡,除了杀鸡吃肉,别无作用。这是他们家的遗憾和“耻辱”。还有个遗憾是,他只生了一个儿子,除了这个儿子之外,一个女儿都没有,人丁不旺。所以他有时候跟人说,出不了斗鸡和儿孙不旺,可能怪不了他们这一家人,要怪就怪房子的地基。地基肯定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干扰了好运。而他是个强硬的人,非要跟地基做斗争。人怎么能输给脚下踩着的东西呢?人是站立的动物,除非自己躺下去。所以他继承了父亲的房产并坚决不搬家,非要打破家里不能出斗鸡这个魔咒。
这个村的母鸡,基本上都是族长家公鸡的老婆。斗鸡能不能出不知道,种鸡,个个都很能干,鸡种高大,身姿美,母鸡被迷得晕头转向。即使他家里的公鸡出不了斗鸡,其他人家里的小公鸡们,可能有斗鸡候选者正在长成。反正都是他家公鸡的后代,别人家出了斗鸡约等于他家出了斗鸡。“我们就耐心等待吧。”族长说,并下令,不能轻易宰杀公鸡。必须严格培养和挑选,怕大伙儿一不小心把斗鸡吃了。
我们想吃公鸡,要先到族长那儿报备,他评判之后,才能决定吃不吃。大家都尽量地尊重族长,听他安排,因为他是我们这个村的“一家之主”。我爹最爱吃公鸡肉,不爱吃母鸡肉,他说母鸡肉吃多了不行,走路脚软,男人就应该吃公鸡肉,就像吃羊腰子或牛腰子,公的吃公的,吃什么补什么。他年纪不算大,牙齿条件不好,掉了十几二十颗牙,还剩稀稀拉拉几颗,鸡冠子是他的最爱,做梦都想咬一口,梦里提刀追着公鸡跑。可他只能忍着。公鸡孵出来那天,他就给族长报了数。公鸡是我家的,也可以说不是我家的。我也盼着能早点儿出一只斗鸡。延续,或者说,找回醉村的昔日辉煌。
节选,全文刊载于《广州文艺》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