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计兵和妻子一起开了一家名为“金雁商店”的小超市,这里是王计兵的第二个家。


外卖员王计兵今年56周岁,他计算过自己的速度,最快可以在25秒内爬完6层楼。而作为“外卖诗人”,他的“书房”就在宽广的世界里。

王计兵的家距离江苏苏州市的昆山南站不远,骑摩托车十分钟就能到家。家里有他的金雁商店,昆山有他的外卖天地,而昆山南站向外连接的各地,还有他的文学世界。

记者采访这天,王计兵正巧早上刚从上海市区赶回昆山。前一日,他还在为新书《成珍》做了三小时直播到晚上10点。新书首次印刷一万册,他说有点压力。而就在上午9点的站台上,他想到人们要回家过年,想象着落日的意象,就在微信里写下了一首诗,“看见一列列火车驶向远方/落日像一条灯火通明的隧道/我不担心那些夜行的人/都会有一个好去处”。

他随时随地都在写作。就像吃饭、喝水、睡觉,写作就是王计兵的一种本能性习惯。但这并非与送外卖挂钩,只要睁开眼睛,与世界有所交汇,那他的笔就不会停下。最近三年,王计兵每年创作诗歌都超过了一千首。

《下午三点》似乎是一个勾连世界性经验的例子,这首诗在2024年被在中国留学的意大利博士生林明月读到。她的弟弟是意大利的外卖员,读后,她感到深深的共情。而后,《下午三点》在意大利刊物上发表。今年三月,王计兵被邀请前往罗马,与异国读者们来了一场交流会。王计兵说:“这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先生活,再写作。写作会变形的,但生活不会。我们要学会在固态的生活中找到写作的形状。”王计兵始终保持着清醒与对万物的有感,这也形成了他对写作的希望:“我寻找很多人生活的‘补丁’,为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留下印记,这可能是对时代的小小佐证。如果能记住一群人的生活,这可能是我一生写作最大的意义。”

两场访谈的间隙,接一个18块8的外卖订单

王计兵的一天很满。早上5:30起床,接着就去自家的金雁商店理货,做点体力活,并在那里把头一天写的内容整理在电脑里保存,再有时间就看看书。等到10:30外卖午高峰,妻子到店内接手,王计兵出门送外卖,直到午后2点,再回商店吃饭,那里有小电锅备好的青椒炒鸡蛋。下午4点到夜里11点,是王计兵行驶在外卖路上的时间,深夜在小店里吃完他一天的第二顿饭。王计兵几十年来不怎么在饭店吃饭。

填满的日程,可以激发王计兵更多写作热情,而送外卖是他使用时间的一种方式。送外卖是兼职,他随时可以出发。两场访谈的间隙,有一个小时,他翻翻手机发现有一个18块8的订单,距离7公里多,很多人不愿送,王计兵顺手接单,“先送一单再说”。

在派单的所有类型里,他最喜欢远程单的回程路,因为远离自己的派单区域通常接不到单,他就能在路上一边构思,一边自由地写下来。王计兵记住了回程的大致方向,喜欢往陌生的小路上“扎”,“一条路上挤上所有的人,大家的幸福感就会丧失。当它分散出来,大家有各自的目标与追求,这才是生活真正的样子。”他告诉记者,“你一偏航,导航就会提醒你,这时候你不要理它,它会随着你的路径告诉你,哪个转弯可以回归正常。然后我就写下,其实人生有一条路必须自己去走。”

外卖与写作,如何平衡?这个问题对王计兵来说并不成立。“我穿着外卖服在昆山的大街小巷送餐,我就像一粒药片被裹上糖衣。一瞬间看到的事情,化作一首诗歌,写作就这么和我的生活相得益彰。你的作品就是从生活中来的,而不是说‘我没有写作的时间了’,反而你脱离了生活,再想写出来就很难。”

王计兵和妻子还一起开了一家名为“金雁商店”的小超市,几经迁址。这里是王计兵的第二个家,他不是在送外卖,就是在店里吃饭、打点与写作。从最开始家里没有书架,到现在店里的书柜都摆着王计兵的书,这对自己更是对妻子来说,“是骄傲的成果展示”。

送外卖的日子里,一天写一首诗,是王计兵的“压舱石”,“有时一天写了一首就不慌了,然后随着感觉走,多的时候一天可能会写十几首,反正每个月平均会写一百首左右。”

目前,王计兵已经出版了6本书,正在准备自己的第二本散文集。当被问到“外卖诗人的标签还在吗”,王计兵想了想:“你避免不了大家对你有偏见,因为你毕竟是贴着标签走出来的,这也不是坏事情,它至少会让你保持清醒,让你知道你的标签还在你身上。”

早上出去干活前发一帖,晚上回来“标红”了,就像领奖状一样开心

2019年,王计兵因一次送餐不顺,写下诗歌《赶时间的人》。2022年的夏天,这首诗被诗人陈朝华转发在微博,阅读量超过2000万,这名“外卖诗人”从此被全网知晓。

其实,写作并不是王计兵中年后的“心头一热”。最初拿起笔,是为了消解苦闷。1988年,做一个在高处健步如飞的建筑工人,“像大侠一样快乐”,是王计兵当初的梦想。但他作为小工连脚手架都没有资格上,只能在地面垒砖头。偶然路过旧书摊,一遍遍读着开售即空的金庸、古龙与琼瑶,有些来不及读完,就自己写完故事,在文字里继续自己的侠客梦想,日子长了,王计兵慢慢开始独立创作。1991年,王计兵尝试写小说,次年,他比较得意的微型小说《小车进村》发表在《百花园》。后来,他的写作也因家人的不理解而断断续续,一直到2009年,他去过新疆采葡萄、挖甘草,在家乡砖厂开翻斗车,工友意外离世后,他和家人搬到昆山卖水果、开小书店、扛水泥甚至拾荒,经历了各种职业,但他的稿子都没有机会留存下来。

“我的写作,是吃着网络论坛的百家饭,一步一步被网友‘喂’大的。”2009年,家里买了电脑,也就有了王计兵存下稿件的“秘密空间”,王计兵的写作开始与网络密切交互,他也由此转向诗歌写作。一开始是在QQ空间中写,后来网友“衡芷凌香”带他走进诗歌网络论坛的世界。

“如果说‘衡芷凌香’是我诗歌的启蒙老师,‘踏秋儿歌’就是我小学老师。”王计兵回忆起那段日子很幸福。“踏秋儿歌”是红袖添香论坛的版主。“每天早上我出去干活前发一帖论坛,晚上回来再看帖子下面的评论。版主觉得好的帖子,就会‘标红’变成精华帖,我就像领了奖状一样开心。本来我不懂什么是现代诗歌,最初在网上发的纯粹是‘汪国真体’。后面逐渐被网友引导,领悟到写诗的感受。”

王计兵换过不少笔名,他偏爱路上的意象,例如他曾以“站台”为网名写了很多首诗。2017年开始,他把笔名换成了“拾荒”,以纪念零几年他初到昆山时的漂泊岁月。即便是在拾荒,他也喜欢阅读,住户在上午八九点看完扔掉的一大捆报纸,他会守株待兔般阅读各大副刊。“报纸可以卖钱,更可以阅读,甚至两张报纸铺在地上可以睡一觉。”王计兵笑道。

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后,写作仍然发生在生活的空隙中。孩子学校附近有一处水泥管,有时他送完孩子,会“拱在水泥管里给自己朗诵,里面回响的声音,让我觉得挺好听”。

自他火遍网络至今已有近四年,网友、读者、媒体关注的目光仍旧火热。王计兵感念于网络对他写作生涯的加持,“一方面有压力,因为我是受着网络的认同、大家对我的善意才走出来的。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普通人,我的社会价值在凸显,所以我会对自己有要求。不过我真正想要的,还是安安静静地写作与生活。”

拥有一张书桌,一段安静的写作时间,哪怕只有两三个小时,也是王计兵的奢望。可是他天生拥有在市井里写作的能力,“如果没有生活参与进来,你的快乐就打折了。正如你吃五谷杂粮,或是生病了喝药,然后再来一颗糖,会觉得特别甜。这是写作给我的意义。”

为母亲读《娘》这首诗,每每读到“娘”,母亲都会回应一声“哎”

王计兵的笑容已然成为他的招牌。他的人生路上磋磨很多,但从不觉得是“熬”过去,他用宽厚的心与写作渡了过去。因为他始终记得母亲的话:“笑容不是给别人的,而是给自己的。”

近期出版的《成珍》是王计兵的第一本非虚构文集,书名即为王计兵母亲的名字。书中记录了王计兵关于父母与乡情的回望。但不得不提及的是,王计兵的乐观之力,就来源于她的母亲与故乡。这是一种对生活的深沉的希望,正如他在文集中插入的诗歌《人世间》所言,“大地上没有时间穿不透的事物/哪怕生活有时如同坚冰/人间事,哭一哭就过去了/如果不行,就再哭一会儿”。

写这本书的契机,是2023年王计兵回到村里参加母亲三周年忌日。王计兵在清晨回乡,高铁站距离父母的坟地36里,他突然决定步行回去。他走过母亲走过的路,决定除了写诗外,也要用长文的形式,留住母亲,“我用手机记录,一面走一面写,写了15000字。”回到昆山后,他时常失眠,凌晨三点常在金雁商店伏案写作,“我用手机写,甚至不需要灯光,我只需要自己和自己讲述发生了什么。”对母亲的思念,陪他度过漫漫长夜。

王计兵想起了当年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忘记量一量母亲的身高,她一生都是俯身干活。重回故乡,他只能通过母亲曾经趴过的小学窗口粗略估量。他回忆:“就像我们老家院子里墙角永远有那一堆东西,其实那些是我母亲囤积的东西,没什么用,但你每天出门时拿点东西走,她就会很开心。你做一点小小的事情会让母亲开心,这才是意义。”

《娘》是王计兵自己创作的最喜欢的诗歌之一,他的母亲曾在昆山住了9个月,他几乎每日都为母亲朗读这首诗。“那是我一天最快乐的时光,诗里每每出现‘娘’,母亲都会回应一声‘哎’。”王计兵当时以为母亲糊涂了,记不清楚诗歌的重复,他的妻子告诉他:“娘比你清醒,我相信娘都会背诵那首诗了,之所以每次都装作没听过,是为了让你开心,为了让你多喊一声‘娘’。”

王计兵写下最普通又最真切的心意。“我用足够的耐心/原谅着人间迟缓的事物,包括最后的一无所获”是王计兵写给父母的诗《独坐草间》,被很多网友共情着,网友Y.Lin在读过这首诗后说:“奔波一年,被这句安慰到。”王计兵还给妻子写了不少诗。《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成为了一本书的标题,其实诗里的后续是,“爱着爱我的人/快三十年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如何在爱人面前热泪盈眶”。正如读者木帆风说的那样:“人生多好可叫好?自我满足即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