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蜀大地的童谣,从来就是最直白的人间烟火,一句“胖娃胖嘟嘟,骑马上成都,成都又好耍,胖娃骑白马”,念起来就带着股子憨态可掬的儿时欢喜味道,也藏着川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那就是:到成都,很少说“去成都”,而多说“上成都”。
这话其实怪有意思的。你说川内人说“上成都”,那倒还好理解。毕竟成都稳稳坐着四川首府的交椅,从川东的达州到川西的甘孜,从川南的宜宾到川北的广元,无论翻山还是越岭,到成都去,总带着点“奔赴中心”的味道。再者说,四川多山地丘陵,成都平原卧在盆地中央,地势相对平缓,不少地方往成都去,确实是“往上走”,久而久之,“上成都”就成了口口相传的习惯,像老辈人喊“上集市”“上茶馆”一样,自然又亲切。
可奇就奇在,不少非川内人,一脚踏进四川,说起去成都,也会不自觉跟着说“上成都”。难不成他们也懂川内的地势高低,也认成都的首府地位?显然不是。这背后藏着的,是成都自古以来就有的“魔力”,它从来不是单纯的行政中心,更是天府之国的心脏,是古人眼里“居之安乐、行之向往”的富庶之地,是温煦、舒适、惬意之地,是刻在华夏文明里的“理想家园”。
要解构“上成都”的执念,得先从成都的“底气”说起。东晋常璩在《华阳国志》里写得非常明白:“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检江,使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这话说的是李冰修建都江堰后,成都平原彻底摆脱了水旱之苦,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府”。要知道,“天府”最初可不是指蜀地,汉代以前多指关中平原,可自都江堰建成,成都平原就成了“沃野千里,仓廪实,衣食足”之地,到了唐宋,“天府”就成了成都平原的专属称谓,连《史记·五帝本纪》都直言,成都“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天生就带着“成其都、聚其人”的气场。
古人向来都不吝啬对成都的偏爱。北宋苏轼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惦念着成都,在《大圣慈寺大悲阁记》里写道:“成都,西南大都会也,佛事最胜”,一句话道尽了成都的繁盛与烟火。他还在诗里梦回成都:“梦归时到锦江桥”,念叨着“濯锦江头新样锦”,连成都的锦缎、桥梁、街市、烟火,都成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难怪成都官方介绍起成都时,都会引用“益,古大都会也。有江山之雄,有文物之盛”,这句出自《成都文类》的赞誉,正是对成都千年地位的最好注解,它从来就不是偏安一隅的小城,而是西南地区的繁华枢纽,是值得人们“往上奔赴”的地方。
陆游晚年寓居蜀地,尽管当时的南宋已经是“铁马秋风大散关”“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危急时刻,他在参与抗金之余依然把成都的美好写进了骨子里。他说“何事又作南来?花时万人乐处,欹帽垂鞭”,描绘的是成都花市的热闹;又写“鼓吹连天沸五门,灯山万炬动黄昏”,将成都灯市的盛景刻画得淋漓尽致。在他的笔下,成都没有战乱的纷扰,只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闲适,有“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的惬意。这样的地方,别说是川内人向往,就连异乡人,也会忍不住心向往之,心甘情愿地“上成都”,赴一场烟火之约。
有人说,“上成都”的“上”,是仰慕,是眼羡,是尊崇。这话不假。成都的富庶,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从先秦时期古蜀王开明九世徙治成都,将其定为都城,到秦朝张仪、张若仿照咸阳建制修筑大城、少城,成都城址、城名历经2300多年不变,这份延续性,在世界城市史上都极为罕见。在汉代时,成都已经是全国第二大商业都会,仅次于长安,蜀锦远销海内外,“锦官城”的美名传遍天下;宋代时,世界上第一张纸币“交子”诞生于此,足见其商贸之发达,用中国古都学会会长萧正洪的话说,成都“实至名归”地跻身中国十大古都,它的都城历史积年千年以上,是中国都城史上的特殊样本。
也有人说,“上成都”的“上”,是欢快,是恣肆,是奔赴。毕竟成都的好,从来都不只是史书上的文字,更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实在。就像童谣里那白白生生、肉嘟嘟、粉团团讨人喜爱的胖娃,他骑着白马“上成都”,图的就是“好耍”,图的就是“安逸”,图的就是“巴适”,看的是锦江里的一帆桨影,耍的是宽窄巷子的悠闲,安逸的是盖碗茶的醇香,巴适的是火锅里的热辣。这种“好耍”“安逸”“巴适”,是成都独有的气质,不疾不徐,不慌不忙,松弛闲逸,哪怕是异乡人,只要踏上这片土地,也会被这份安然感、松弛感打动,忍不住跟着喊一声“上成都”,仿佛这样,就能真正融入这份烟火之中。
想起小时候,大人们总说“上成都赶场”,那是一种奔忙生活之余难以空闲下来才能寻找到的机遇,语气里满是期待的喜悦。儿时不懂,只觉得成都就是有逛不完的街市、吃不完的糖、看不完的戏,后来才明白,那一声“上成都”,藏着川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藏着成都千年不变的魅力。非川内人之所以也会跟着说“上成都”,大抵是因为,无论来自哪里,人们对富庶、安宁、有烟火气的地方,都有着天然的期待和向往,而人生不过短短百年,错过了就会失望。而心底里和现实中的成都,就像一颗温润的明珠,镶嵌在天府之国的中央,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璀璨,依旧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往上走”,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定。
如今,成都依旧是那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它既有“江山之雄,文物之盛”的底蕴,又有“烟火人间,自在闲适”的温情;既有现代都市的繁华,又有千年古都的厚重。无论是川内的胖娃,还是远方的客人,说起成都,依旧会脱口而出“上成都”。这三个字,早已不是简单的方位表述,而是一种习惯,一种情怀,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就像童谣里唱的,胖娃骑着白马“上成都”,逛得尽兴,吃得开心,耍得开怀。而我们每一个“上成都”的人,何尝不是在奔赴一场温柔与欢喜?毕竟,这样一座“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富庶之地,这样一座让苏轼惦念、陆游沉醉的千年古都,值得每一个人,眉开眼笑地说一声:“走,上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