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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悲欣交集——王铎的人设突围和笔墨狂欢

他是中国书法史上最大的悲剧人物。

电脑上敲出这句话,心中悚然一惊:这样下论断,是不是太绝对了?要不要换一个更中性一点的说法?

不。我坚定地告诉自己。他就是中国书法史上最大的悲剧人物。不是之一,是最大。

那么颜真卿呢?一定有读者这样反驳。颜真卿真书楷模天下,人品更是名垂宇宙,字如其人,千秋凛冽,这样文治武功人品高度契合的中国传统士大夫的完美化身,最终死于叛军毒手,铁血忠魂,惨烈如斯,不是更应该被认为是书法史上最大的悲剧人物吗?

光照天下,千秋一人,今后我会写一篇专门的文章,表达我对颜真卿的崇敬。但颜真卿的一生是否一定要以“悲剧”来盖棺定论?我不以为然。现在让我们回到我要写的主人公身上——这个人,书法成就堪称“有明书法推第一”,而其人品和气节,则与颜真卿形成两个极端,为人唾弃和鄙夷,他就是中国书法史上最大的悲剧人物:王铎。

王铎,河南孟津籍,字觉斯,有“神笔王铎”之誉。明天启二年(1622)进士,先后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少詹事。南明弘光元年(1645),任东阁大学士、次辅之职;同年入清,授礼部尚书。顺治九年(1652)病逝,终年六十一岁。

作为著名书法家,王铎以纵横捭阖、沉雄恣肆的行草书名闻朝野,而作为朝廷重臣,却在明清革鼎、江山易帜的时刻投降清军,做了贰臣。其身后三四百年间,因其大节有亏,书法艺术被屏蔽。近三四十年以来,王铎先是在日本声誉鹊起,特别是日本书家“后王(王铎)胜前王(王羲之)”的评价,使国内重新正视、评价王铎,蒙尘数百年的王铎碑帖收获了众多热切、激动,甚至疯狂的目光。一时之间,王铎成了国内的当红名家,评述其生平事功的文章铺天盖地,其众多墨迹也被集纳成册一版再版,一茬茬的书法爱家以临摹他为时尚……

王铎31岁中进士入翰林院,其后30年的宦海人生,先后受命于明清两朝四位皇帝。跟颜真卿一样,他所处的晚明时期,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乱世,朝廷黑暗腐败,皇权交接频仍,农民军烽烟四起,外敌侵犯好比阪上走丸,朝廷不得不一再割地求和……经历了严苛、完整的科举考试进入官僚体系,且终身均在中央系统供职的王铎,他的第一身份,是朝廷重臣,第一要务,是治国平天下。但是历史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遇。平日里做的都是抄抄写写的工作,还没有到影响国是的重要程度;也曾经想过请兵戍边,但皇帝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即便官至南明次辅,与皇帝又有过命的私交,却还是没能组织一场捍卫朝廷尊严的战斗……总之,无论他在艺术史上是如何的声名熠熠,在正史上,他基本上可以算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人物。当然,正史上无法完全忽略他,因为他做了一件“遗臭万年”的糗事——以南明朝廷重臣的身份,偕众大臣跪迎清军进入都城……

王铎的悲剧,起源和根本,都在于这一次的“跪迎”。

王铎的前半生,足以成为“知识改变命运”的励志教材。

王铎出生于明万历二十年,生而家贫,“不能一日两粥”。

虽然贫寒,但却是耕读世家。王铎祖父之长兄王价曾中进士。祖父及父亲也是读书人,却屡试不中,被迫放下书本,躬耕于陇上,寄望于后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诗书渊源,所以即便是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王铎和他的兄弟方仍得以读书识字,赓续文脉。

王铎自小跟随父亲学习诗文和书法,反复临摹王羲之《圣教序》,很早就体现出书法天赋。其后长时间师从大舅陈耀,习四书五经之余,书法日课坚持不辍,深厚的书法童子功,自那时奠基发轫。王铎这名字即由陈耀所取,“铎”意为大铃,系宣布政教法令之用,“宝铎含风,响出天外,也算是对孩子的一点希望吧。”陈耀给王铎取名后,干脆把他的字也一并解决了:“字就叫‘觉斯’吧,天民之先觉者,予将以斯道觉斯也。”

聪颖勤奋的王铎没有辜负亲友。16岁首次参加考试即中秀才,名动乡野。 1621年8月,乡试中举。翌年三月,殿试名列三甲第58名,赐同进士出身,随后又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正式开启宦海人生。鱼跃龙门,光宗耀祖,整个王氏家族扬眉吐气。

王铎光辉履历的背后,是家人的超常规付出:为供他上学,母亲和妻子多次典卖嫁妆,岳父和舅父多次周济,弟弟妹妹不能像他一样享受优质教育……家族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投资行为,是中国封建社会耕读人家的一种常态,结果无非两种,一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再就是经年不举,全家遭殃。只不过,这种苦难,是被日积月累的生活钝刀,缓慢地切割分解的。

我想特别提一提王铎16岁时第一次参加秀才考试的事情,他考了第二名,这本不足为道,但这次考试的实论题目为《攘外必先安内》,王铎在文章中写道:

“帝王之治,欲攘外必先安内……内本固则外枝荣,精元丰则外邪不侵,瓦屋坚则淫雨不惧。攘外必先安内,其理明也。”

16岁的王铎“有觉如斯” ,让人叹服,谁能想到38年以后,他会跪迎清军、投敌认亲?

更有意味的是他在面试楹联时的对答。考官上联为:文品清时贵。

王铎出口成章:功名晚节难。

真是一语成谶啊。未谙世事的年纪,在人生的第一次考试中,王铎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何以能轻易洞穿自己悲剧的一生?

自31岁入职翰林院,至54岁降清,王铎为大明王朝效力了23年时光。他起点甚高,入职即是庶吉士,“而庶吉士始进之时,已群目为储相”。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看到王铎屡建奇功、步步高升的动人场景,反而是一部步步惊心的晚明清流的宫廷失落志、理想消灭史,换句话说,大明王朝断送了王铎的锦绣前程,而王铎,则成了大明王朝名副其实的送终者、抬棺人。

说王铎是“晚明清流”,一点问题没有。 科班出身,根正苗红,庶吉士专为皇帝起草诏书、讲解经籍,身为皇帝近臣,自然期望经纬天下,济达苍生。无奈皇帝昏聩,“阉党”专权、只手遮天,朝中大臣为求自保,多敢怒不敢言,甚至与魏忠贤等“阉党”勾连合作,共乱朝纲。王铎始终对“阉党”保持警惕,在东林党与“阉党”的政治角力中,他与文震孟、黄道周、倪元璐、郑之玄等鲜明地倾向于东林党。魏忠贤曾求墨宝于王铎,竟遭拒绝,恼羞成怒,多次向皇上告状构陷王铎。

最能体现王铎气节的,是他辞修《三朝要典》。 天启六年,为彰扬“阉党”在政治斗争中的“成果”,以求“青史留名”,魏忠贤竟然奏请朝廷纂修《三朝要典》,为其树碑立传,足见当时“阉党”嚣张到了何种程度!时任翰林院检讨一职的王铎,本应是《三朝要典》编纂的核心班底成员,但王铎却与同僚黄锦、郑之玄顶着极大压力,共同辞修该书。这部“逆乱大典”编纂完成仅仅数年之后,就被新继位的皇帝朱由检下旨焚毁了。

“清流”为表,“名臣”为实,王铎心心念念的,是成为像魏征一样的一代名臣。名臣者则秉公直言、放达行事,哪怕批逆龙鳞也在所不惜。除在天启朝辞修《三朝要典》外,王铎还在崇祯朝弹劾杨嗣昌、弘光朝主审假太子案等,均表现出凛凛风骨。农民义军和清军战事频起,兵部尚书杨嗣昌主张议和,王铎、黄道周坚决反对;黄道周被处分,明知皇帝不爱听,王铎坚持上疏,“言边不可抚,事关宗社,为祸甚大,懔懔数千言” ,杨嗣昌要求给王铎以“廷杖”处罚。廷杖之下无生还,而王铎却毫无惧色。好在皇上惜才 ,他保住了一条命。谁知数日后经筵秋讲,主讲官王铎又当着皇上的面言说“朝廷赋税太重,清军入侵,致使白骨满野、民不堪命”,皇帝震怒,但未加罪。刚毅耿介、忧国忧民、不计得失、求真务实,这些都表现出王铎骨子里具有忠君大义。但这些以命相拼的高洁之举,始终得不到皇上的首肯,甚至让皇帝对之因震怒而嫌弃、而疏远——好在皇帝整体上还算宽容,并没有对王铎进行贬黜、放逐、弃用、刑办,更没有赐死于他——这固然是王铎的幸运,但皇上的疏远,则让他的名臣人设轰然倒塌。

最致命的打击,是历任皇帝对他保家卫国的泣血请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拟山园选集》收录了王铎一首《漫题壁》:

岁岁议从戎,戎车道路中。貂裘冲雨雪,龙剑淬雌雄。几日烽烟定?诸侯贡赋通。或宜思兑悦,不独挽雕弓。

作为大臣的王铎,愤懑于朝廷面对外敌束手无策只能赔款议和,他怒极冷笑:战火何时能消停?我们赔他们的银子到位了可能就行了!

看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王铎并不只是一个醉心笔墨的羸弱书生,在外敌入侵山河飘摇的至暗时刻,他渴望并且屡屡主动请缨领兵杀敌、驱逐鞑虏,而投笔从戎、纵横沙场也并非只是出于一腔热血,因为他是有军事韬略和实战本领的。王铎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胸怀奇兵,并非纸上谈兵之辈。史书记载,王铎确有多次遇寇、横刀突围、以少胜多的战斗经历。但他的政治和军事才华都被他的文名所掩盖,从未得到皇上的重视。

崇祯二年(1629),他曾致函平辽将军赵率教,洋洋数千言,纵论御敌之方。沙场点兵之盼、横刀立马之求,其情殷殷,溢于言表。

崇祯四年(1631),在与吴阿衡等夜饮时,吴出示曾经手刃敌军之宝剑,王铎激赏,壮怀激烈:“尚方久稽张禹头,下酒定取匈奴血。宝剑酬价须万户,复城者一堡十五……为语张李诸君子,定远封侯会有时。”

崇祯十一年(1638),他曾经奏请四千强兵,“请缨以系寇颈,致之阙下;或巡边阅师,修理边堡,可效一臂之需”,但崇祯帝一笑置之。

在南明王朝,弘光帝虽与他有私交,他又官至次辅,但对他所上奏疏多无回应,在危难之际他请求“视师江北,以复国仇”,亦被拒绝。

王朝风雨飘摇之际,御敌诤言皇帝充耳不闻,冒死请缨皇帝置之不理,大厦将倾,报国无门。王铎去世前一年曾为岳飞书简题跋,岳飞62字的书简,王铎跋文多达390余字,行文沉郁苍凉,既可视为贰臣王铎对忠臣岳飞的终极致敬,也可以看出王铎对乱世无明君的极度绝望和不甘!

大国有“明君”,寇来如鼠窜!清军进入南京前,弘光皇帝竟然置满城百姓死生于不顾,携首辅马士英抱头鼠窜,满朝文武均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因曾在“假太子案”中力挺弘光帝,南京城破之际,兵荒马乱中,王铎被不明真相的民众长时间围攻、辱骂、群殴,“须发尽落”,几近丧命。这个让他斯文扫地、终生蒙羞的事件,彻底激怒并唤醒了他,他终于明白,自己曾誓死捍卫的所谓圣上,无非是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精神的蚍蜉蝼蚁!自己的所谓忠君之举,无非是愚忠!激愤之下,王铎甚至在笔记中感谢清军的到来,“喜逢大军收婵连,苏死回伤见阳天。”想来,一身傲骨、满腔赤诚的王铎之所以遽然变节,甚至会在玄武门城头逆天一跪,这是重要的导火索之一吧。

另一个场景更能证明王铎对弘光帝的不屑和痛恨。在王铎他们献城降清之后的某一天,不知出于多么邪恶的目的,豫亲王多铎导演了一出好戏:他把擒获的弘光帝押来与降清的明朝遗老相见!可以想象,无论遗老们是什么反应,都会成为清廷嘲笑、鄙夷这些贰臣们的笑料谈资!果然,钱谦益见到弘光,伏地恸哭,良久不能起立。而王铎却直立怒目以向,戟手数其罪恶,大叫:“余非尔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见旧主而不跪拜,斥其恶而无惧色,彼时的王铎一定是张目决眦肝胆俱裂:谁把我变成贰臣的?除了我自己,就是你这个龟儿子逃跑皇帝!

已经不再是那个四书五经经典里浸润出来的如玉的男子了,在改朝换代礼崩乐坏的时代背景下,王铎的悲剧不只是一种人格的分裂,更是一种文化的撕裂、文明的撕裂。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一个王朝的背影渐行渐远,一个艺术家的身影渐渐高大起来。

顺治六年(1649)十月,清礼部左侍郎王铎策马经过煤山,朝着崇祯皇帝自经的方向,投注以深深的一瞥,久久不愿离去。

其时,红枫似血,满山空寂。

这一瞥跨越千山万水,王铎的心中一定是风起云涌、百感交集。我想,一定有悔意自他心头升起,后悔当初没有追随先帝而去,如今却要以贰臣的身份,苟且偷生于这夷满当道、风雨如晦的时代。

四年前,清军入关,势如破竹,攻城略池,兵临南京,弘光皇帝已经跑路,王铎作为身处南京的南明小朝廷大学士,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就是以身殉国,再就是辱身献城。弘光元年(1645)五月十五,提前主动剃发表忠心的忻城伯赵之龙同王铎、钱谦益等文武大臣,在玄武门匍匐于地,跪迎清军,其时风雨大作,清军久不至,降臣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居然无一人敢起立避雨!

所谓“臣服”,这就是了。

清军终于到了,在豫亲王多铎轻蔑的眼神中,落汤鸡似的明朝众大臣无一不如罪臣般低眉垂首、瑟瑟发抖,恭候新主子赐令“众卿平身”。

这就是大明王朝在政治舞台上最后的亮相,这就是在“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血泊和尸骨之上的笙箫静默、白旗飘飘。

我渴望看到一双清凉的眸子,能够承接住多铎那轻蔑的眼光,我渴望看到王朝之间的秋波对接不要那么不平等,渴望看到军事与政治之间的权力嬗变不要这样不平等,渴望看到文化与民族融合之间的生态互补不要这样不平等,我渴望看到他——王铎,挺立如松,不卑不亢,正视对方,不惧不慌。

我以为,这才是文人的风骨。

我以为,当民族大义已然荡然无存的时候,文人的风骨,是他区别于政治同僚、独立于时代的最后尊严。

可惜,我没有看到王铎的目光。

16岁考秀才时,王铎洋洋洒洒宏论“攘外必先安内”,那时他有一双何其清亮的眼睛。三四十年以来,内忧外患,寇骑如虎,万里江山,俱为鱼肉,清亮的眼睛,暗淡了、浑浊了、胆怯了、沉沦了,他成功地将自己异化为了自己的敌人和最鄙夷的人。

玄武城头的大雨,像一根又一根鞭子,无声而响亮地抽打着王铎,又像一张遮天罩地的大网,捆缚、困囿着王铎,使他往后余生,无时无刻不感到心神不宁、呼吸困难……

这一跪,大明江山改旗易帜;这一跪,首都南京免遭屠城;这一跪,王铎苦心经营的“传世名臣”梦想彻底破灭,他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数百年为人唾弃……

有人说,王铎应该慷慨赴死。死了,他就是民族英雄;不死,他就是汉奸、败类,他就欠大明王朝甚至中华民族一条命。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自决天下,臣必须黄泉护驾。“臣不事二主”,所以,忠荩之臣必须得死。

但王铎竟然没有自裁。

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吗?

他公开发表了自己的辩护书——

是上剥下,下亦剥上也。操锷而自剚其躬也,不克以天下为心。故君择臣,臣亦择君,孰肯以其身徒劳于是非黑白混淆之世,以性命日待于汤镬之前欤?!

世人皆言我该死,殉节昏君岂弘义?!王铎不服!不服!不服!

他活了下来。

降清之后,王铎又活了七年。

这个人,在我心头,也足足横亘了七年。

换句话说,今天下笔的这篇文章,在我心中酝酿了足足七年。

七年里,我摹习书法,一度日书千言,狂热地迷恋,终归于平静,时光荏苒,一晃,不临池又是两三年。

2014年初冬,我与朋友海泉结伴拜于蜀中书法女史齐建霞门下,开始学习书法。建霞吾师,貌文弱纤丽,而腕下功夫十分了得,篆隶楷行草,诸体皆备,尤擅行草,其字大气磊落、神气贯通,无丝毫女子书法的柔媚清雅,却有挽狂澜、破三军的磅礴酣畅。在我们拜师之前,有多位熟人曾获齐师指点,获益良多。

学习书法,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跟任何一个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一定兴趣的人一样,书法是我们视野中特别的亮光,更是我们探本溯源传统文化的精神密码。尽管当代社会早已经没有书法特立独行的整体氛围,但每当我们对中国历史上诸多事件不得其解时,试着用书法的视角,也就是历代中国传统文人何以能凭借一管毛笔安身立命、表情达意,用这样一种视角思考问题,那么多半可以获得格外的启示。中华文明之所以能经久不断裂,中华民族之所以能汇聚、团结,形成民族大家庭、价值共同体,这一管毛笔或者说这一方翰墨,实在功莫大焉。

从执笔、起笔、运笔、收笔学起,从点、横、竖、撇、捺学起,在建霞师手把手儿的教导下,“书法小白”很快“上手”了,在笔与纸的摩挲中,浅浅淡淡地体会到了些许快感。“书法小白”很快捕吸到了古老的墨香。我们是从篆书入手的,篆书修长、匀称、俊美,像站立的美男子潘安,是运笔练习和线条学习的绝佳字体。在临习《峄山碑》《石门颂》等名帖之后,我们转习隶书。隶书宽厚、雍容、有波滐,有点像端坐的峨冠博带的丞相,隶书练笔锋、练线质、练造型。但是困顿和蹇滞旋即而至,墨不再是墨,而是“魔”,随便怎么写,都丑陋不堪,不忍直视;感觉原先已经学好的笔画,也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了。无疑,我们进入了书法的瓶颈期。直到有一天,建霞师对我们说:“好了,今天我们开始学习草书。”

在我的意识中,草书无疑是最高级、最体现功力的一种字体,当然也是最具审美价值和抒情功能的一种字体。建霞师的观念是,篆书隶书是基本功,学无止境,需要反复练习。行草书是学以致用,就是要把篆书隶书练习中学会的各种笔法综合运用起来,是基本功的升华,不矛盾,在基本掌握草书要领以后,多种字体的训练可以各自开展、统筹开展,甚至渗透性开展。

建霞师找出一本字帖,展纸,舔墨,说,我尽量写慢一些,你们注意我的笔法。之后,颖管摇曳,翰墨吐纳,只听老师唤了七八次“牵纸”,几分钟时间,一幅六尺整张的草书作品已经完成了,但见字字牵丝映带连绵贯通,不解横撇竖捺何以斜敧不周依然顾盼生辉。建霞师搁笔,意犹未尽道,王铎的法帖,临来就是豪爽。

“当秋暮雨烟欲飞,鹤来亭树, 携榼登啸,殊开清兴……我节临的是王铎的《草书册》。这一阶段你们都要临这个内容,各自到网上去买一本吧。”

就这样,只闻其名不见其字的王铎,第一次走进了我们的视野。

为了看清楚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我拿起了老师刚刚临习的字帖,草草翻了几页,我说:“老师,我觉得你比王铎写得好。”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拍老师的马屁,以我当时的眼光,我真觉得老师的字更为遒劲流丽、大气舒展。这句话却把老师吓了一大跳,她非常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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