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都过完彝族年了,太阳还经常出来,风一道道从山口刮来,把尔玛觉的阳光削得像冰一样透亮,置身其中,仿佛能听到风铃声般的清脆裂响。凉飕飕的牛羊屎尿味吹过全身,我和哥哥裹紧羊毛短披毡,赶着一头黑色的阉公猪往家走。黑猪轻甩卷曲的小尾巴,大肚子有节奏地一摇一晃走在前面。等到了阿比罗衣嫫小卖部门口,黑猪停下来吃地上的菜叶,哥哥没有去蹬它的屁股,反而拉了围小鸡的塑料篱笆,把它一块儿圈了起来。我把拖得长长的鼻涕奋力吸回去,一头扎进正在货架上挑挑选选的小孩堆里,挤到最前面。
胖墩墩的阿比罗衣还是老样子,头上裹着红帕子,身后的墙上挂了一排古朴的月琴,眼神鹰隼似的震慑着我们这群脸蛋污黑,指甲盖儿积满泥垢的小孩儿。她永远板着一张脸,脸上找不到一条皱纹,额头正中心有颗凸起的痣,像只安睡的小黑甲虫。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我从兜里掏出钱递给阿比罗衣。她踮起脚,从货架的最高处取下我想要的那包酒心巧克力。一股腥膻的油脂气突然钻进鼻腔,好像一只毛发旺盛的陌生动物混了进来。我转身,撞上一双茫然而澄澈的眼睛,我的同学依乐。
依乐是大地震后搬迁过来的藏族,脸上似乎粘着许多微小的沙粒,鼻翼两侧烙着高原红,身上的氆氇袍子只有一边领口斜斜地搭在肩上。我们课间时经常一块儿掰手腕较量力气,扳到脸通红,手腕酸胀,可还一直没分出胜负。我冲他点了个头,侧身从旁边过去,出了店门。哥哥已经很自然地和叔叔们席地而坐。
阳光普照,光秃秃的树影蜘蛛网般投照在路面上,人们小麦色的皮肤开始变热,眼睛银币似的闪闪发光,摩托车,汽车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嘈杂声。我坐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香甜的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依乐提着一大瓶可口可乐,坐到我旁边。我把袋子摆到中间说,巧克力。他拿了颗巧克力,剥着锡纸说,我阿爸来镇上买哈达,酥油,还有酥油灯。我问他是干什么用的。他说,我和阿爸要去寺庙为阿妈祈福。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大嚼,吃得嘴巴黑乎乎的。
我说,我阿达也病了,阿姆请了毕摩来做仪式。牙齿碾碎巧克力,中心的酒液涌了出来,酒精的味道在舌尖打转。气温热烘烘的,脑子也热烘烘的,鸡的臭味,猪的臭味,汽车尾气味,烧烤摊的烟子味,还有不远处炸串摊子油沸腾的味道闷闷地交织在一起,氤氲不散。我身后的摩瑟叔叔喝多了,靠着墙壁打起了沉重的鼾。他身上披毡的流苏吊线大部分都掉了,骨头好像被晒脆了,一动就咔吧咔吧响。
依乐问,那是个啥样的仪式?我看着黑猪的鼻子在泥地里拱来拱去,又剥了颗巧克力,放进嘴里,想起彝族年的那天早上,我从外面回来,猪已经不动了,横躺在杀猪架上,像座黑色的小山,架子底下铺着褐色的干蕨草,都是秋天从山上背回来的。哥哥端着茶水,一杯杯倒给来帮忙的叔叔们。母亲蹲下身,划燃根火柴。蕨草噼噼啪啪烧起来,火苗先舔过猪头和猪脚,一股混着蕨草香的焦煳味漫开来。大家都知道,猪的灵魂正朝祖先那里去了。两个叔叔挽起袖子,一边烧,一边用铁片刮尽猪毛。哥哥挥刀砍下只猪前脚,这是我的“瓦西拿古”。明天祭大梨树时,小孩儿们都要去比谁家的大,我已经两年没赢过了。我拿绳子把瓦西拿古捆结实,挂在墙壁上,不让猫狗来偷吃。
占卜很快开始了,先看猪脾,薄得像片竹叶,颜色红得发暗,上面斑斑点点,这是不吉的。验看人调转眼珠,没说一句话。接着是取胆囊,竟是黑色的,捏在手里,还没多少胆汁。验看人垂下眼,低声道,家里可能有人要出事儿了。大家都知道他在说父亲,空气一下就绷紧了,跟羊皮鼓的鼓面一样。死亡变得赤裸,麻木,说不出口。我们把希望给了最后的膀胱卜。猪膀胱很大,清清亮亮的。哥哥用竹管往膀胱里吹气,把它吹得圆滚滚的,挂在火塘上方的木架上。过完年后的那个凌晨,大家都围着火塘,抬头往上看,白炽灯照着猪膀胱,像淡黄色的一个球。它还是圆滚滚地挂在那儿,所有人看来看去,眼睛睁得又大又鼓,脸上都是猪膀胱投下的圆形暗影。衣服擦着衣服,发出沙沙的响声。没有找到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哥哥说,看来祖先们没有带走这头年猪啊。母亲的背驼得像弓一样,正往火塘里添柴,脸上的火苗跳了跳,瞥了他一眼说,选个日子,再杀一头。
阳光伏在手背上,温顺得像归圈的羔羊。我告诉你,是能救我阿达命的仪式,一种病就是一个鬼,吉克毕摩会做仪式把鬼赶走,我阿达的病就好了。依乐问,是毕摩吓走了鬼?我摇摇头,想了想说,不是,我觉得是支格阿鲁神图。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忙问,我们的寺庙里供的是四臂观音,你们的神长啥样?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只能说,毕摩会把祂画在纸上。
依乐从怀里掏出了笔和本子,递过来说,你画给我看看。我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我把本子搁在膝头,一笔一笔,曲曲折折地描出支格阿鲁神的骨架,臂弯里的铜矛和神弓,还有祂骑的骏马斯木都典的骨架。他认真端详着,似乎有些失望,这样的神,能吓走鬼?我说,我画得不好,大毕摩画的才好。他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过画像,没再接话,但还是小心地把本子收起来放进怀里。
依乐又咽下颗巧克力,红着脸蛋,轻声说,阿妈病得厉害,我阿爸要骑摩托载我去观音寺,我们应该嗑长头去的,那样神才会保佑阿妈,我买了瓶可乐,想自己去磕长头。那时我也感觉到,疾病像一把迟钝的锯,在渐渐割断父亲和我之间的联系。
我问,长头要怎么嗑?依乐站起身示范,面向街道,恭恭敬敬地双手合起掌,高高举过头顶,再缓缓降下,依次落到额头,喉头和胸口,随后身子整个扑下去,两臂直直向前伸,袖口在地上蹭出一道划痕。他这是把自己放到尘土的位置,向神乞讨怜爱,求到神的面前。我递给他一颗巧克力。你也嗑一个吧,神会知道的,依乐自信满满地说。我答应了,想着支格阿鲁神的样子,还有父亲的样子,他们都像是我曾捧在手心受惊的雏鸟,可身体却控制不住晃抖,手臂在地上一扫,差点绊倒了一位拄拐路过的老阿玛。她咕咕哝哝地骂了一句,鬼孩子,往地上吐了口痰。依乐晕晕乎乎地笑了,露出黑黑的牙齿,脚下堆满了反射着太阳光的五光十色的锡纸,像踩着一朵彩色的祥云。
太阳光越来越烈,街道在强光中融解成一片苍白的明亮。哥哥向烧烤摊要了只烤鸡,鸡肉被剁成小块,在炭网上滋滋作响,浓烟滚滚。他叫我去端鸡肉。我要了块烤灰豆腐。豆腐上抹了红须杆烧成的灰,烤熟后再撒上折耳根,辣椒面和细葱,吃起来有鸡蛋的香味。我拿过来时,看了看旁边的依乐,分了一半豆腐给他。我们吃得嘴皮上都沾满红油,齿间夹满辣椒碎,鼻涕像蜗牛触角般探出来了。叔叔们大声唱起了《过年庆贺歌》,若是饮酒不唱歌,犹如大风顶羊群,争先寻找盐水喝。若是饮酒不唱歌,犹如高山林中鹿,寻找清水来止渴……依乐也笑了。我不敢跟着大笑。我怕在笑声中遗忘父亲所遭受的痛苦。在笑声终结的地方,还有个巨大的空洞在等着我。
我和依乐一前一后走到街边,小卖部里没人了,生意总是一阵一阵的。阿比罗衣抱着一把月琴走出来,坐在板凳上,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音符如柴枝在火塘里啪啪爆裂。她弹的是《妈妈的女儿》。她的嘴边藏着一个小小的,忧郁的微笑。她一定背着大家爱过什么。正午的孤独从她那儿开始扩散,筋疲力尽的人们开始昏昏欲睡。尿液不再成流,断断续续滴落。阿比罗衣看着我,带着额头上凸起的痣看着我。我的心直直地下坠。依乐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像是在悲伤。琴声穿过嘈嘈杂杂的声流,在夹隙里,像一尾执意逆流而上的鱼。我提上运动裤,拉着他,追随着它扇形的鱼尾,一起游进了人潮里。
尔玛觉是座石头城,草地和灌木枯萎之后,参差不齐的石头就像竹笋一样冒出来了。它们中一些异常的尖锐,怒气冲冲,能顶穿坚硬的水泥路面,扎破轮胎,能刺伤人们毫无防备的脚底。马海诊所里每天都会多几只鲜血淋漓的脚。得了白内障的马海医生给它们撒上一层厚厚的止血的白色药粉。这些脚一动不动,看起来也像白色的石头。被刺伤过的人们都会知道,石头不是一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它和人一样存储记忆,那些令它自己感到疼痛的,也令别人疼痛。我们蹦着,跳着,躲避地上的尖石。石头在放肆地生长,一种叫“尼次卜乐”的小飞虫也凭空出现了。它们总是成群结队,翩翩飞过,不知道靠吃什么为生,过不了半月又消失了。尼次卜乐和它的名字一样,确实是长着鬼脸的蝴蝶。翅膀和肚子却比蝴蝶更柔软。
我跑到卖不锈钢锅碗瓢盆的地摊前,它已经变成了大大小小光的湖泊,明晃晃地荡漾着。一群尼次卜乐游荡在波光之上,上千片翅膀扇动,却听不见一丝掠响,像夜里落的雪花一样。我握拳套住一只。打开五指,它的翅膀受伤了,在掌心颤动着,肢体弯曲得像那个老阿玛。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我碾碎了它。依乐不愿这么做。他说,它是有生命的。快要终结的生命也是生命吗?我在心里想。对着那只死去的尼次卜乐,依乐郑重念了句,唵嘛呢叭咪吽。鼻息温柔。仿佛这是一句能令万物重生的咒语。我很想问他,如果我阿达死了,能不能念这句咒语。话还没问出口,依乐已经往前走了。
我们继续在人群里穿梭。每张迎面撞上的男人,戴蜜蜡耳环的,不戴的,留天菩萨的,不留的,都像是父亲。我垂下眼光。美中路飘荡着西饼店烤蛋糕浓郁的香味,那味道是金色的,像刚出炉的太阳。依乐买了两杯奶油蛋糕,是用做生日蛋糕切割下来的边角料,挤上满满的白色奶油,顶端裱上一朵粉色的花做的。我们吃着甜软的奶油,路过一家卖天堂伞的店。阿妈告诉我,人死后灵魂会去中阴世界,依乐突然说,生平善业多的人会见到面容慈祥善良的菩萨,恶业多的人会遇到最恐怖的景象,熬过中阴就会见到光明,但只有很少的人能度过中阴。因为在那里,你最害怕什么就会遇到什么。我咽下一口蛋糕说,我们会到石姆恩哈,和祖先团聚。又补了一句,随父赶毡去,随母织布去。是吉克毕摩教过我的谚语。依乐眨了眨眼睛。我和他相视一笑,天堂应该是蛋糕的味道。
我们走到球场。七八个孩子正在沙地上奔跑、追逐。每当有车驶过,他们就抱起皮球,齐刷刷地闪到一旁,像一群忽然受惊的麻雀。惊扰一过,那只打了补丁的皮球便重新在他们之间翻滚起来。一个孩子用脚内侧轻轻一嗑,球跌跌撞撞滚向第二个。第二个孩子伸出脚尖,往前一捅,皮球蹦跳着绕过他伸出的右脚,踢了个空。他瞬间失去重心,跪倒在了沙地上。球又骨碌碌滚到第三个孩子跟前。他抡起脚,铆足劲将球射向球门。球门是路边捡来的两块石头摆成的。守门的孩子像扑青蛙似的,整个身子凌空压下去,将球搂进怀中。可皮球真像青蛙一样不听话,从他的裤裆下溜了出去,滚到一旁。他们立刻争辩起来,球到底是从哪块石头边上滚过去的?守门员迅速爬起,捡起球猛地往前一扔。一个正喘着粗气的孩子用头顶落了球,他们便继续这样传着、踢着。球到哪儿,人就涌到哪儿,好几只脚同时争抢,踢起一团团沙尘。我们认出其中一个男孩,同班的尔古呷沙,于是加入了他们。
尔古呷沙的脸黑黝黝的,额头上的汗珠被太阳照得晶亮,抱起皮球,任它在手心上旋转,停下来时,气嘴对着谁,谁就和他们一队。所有人的影子又一次在坑坑洼洼的沙地上跑动起来,越拉越长。依乐的力气很大,轻易就把他们撞开了。球在依乐脚下,听话得像只小狗。依乐抬腿劲射,完全不顾踢得太猛会把脚趾踢肿。皮球如炮弹般呼啸而出。守门员扑了个空,球不偏不倚正中当作球门的那块石头,接着弹回来,重重砸在他的屁股上。守门员整个人向前一栽,埋进沙土里。依乐放声大笑,高举双手,甩脱双脚上的运动鞋,右脚的大拇指红肿了,像是被那只刚刚还听话的小狗反咬了一口。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按着喇叭,滴滴驶过,他们笑着闹着跑向了另一边,把球往街中心踢。
我和依乐不想踢球了,向后一倒,好像躺在沙子做的摇篮里,张着小喇叭状的鼻孔,急切地深呼吸着。天空很深,有一片薄薄的云飘过。唵嘛呢叭咪吽,依乐喊道,脖子上青筋暴起。我跟着他做出这六个字的唇形,但没有说出声来。风掠过沙地,拂过我的脸,发出一种永恒的沙沙声响。那触感温热、粗糙,像极了父亲最后一次抚摸我的脸。那是吉克毕摩带着助手木萨来做仪式的日子。烧红的石头放进装水的铜勺里,刺啦一声,升起的水汽在肉酒、小黑猪、大家的身上绕了一圈。木萨将黑色的小猪举过大家的头顶,整整绕了七圈。黑猪发出吱吱吱的惨叫声。刀插进它的脖子,血流了一大碗。吉克毕摩手持柳条,蘸满猪血,洒向神座。我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很冷。有人端来簸箕,里面摆着火烧熟的猪内脏和猪蹄,我咬了一口带血色的肉,浓烈的腥气堵在喉头。我咽不下去。木萨把剩下的肉煮成了肉汤。他们跟着吉克毕摩吟唱献茶调,向门外泼洒肉汤。
我走到父亲床前,手里捏着一块煮好的猪肉。止痛药的药效还未完全发挥作用,他的脸皱成桃核,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叫,阿达,阿达。他昏沉地挥了挥右手,摸索着贴上我的左脸。吉克毕摩在对着一根蒿草念经。那一刻,我多想父亲变成一棵树,变成一朵花,变成一个苹果。树倒下,花枯萎,苹果腐烂,都比人的痛苦短暂。他的手是过季的苹果的颜色。红得发黑。我开始低声啜泣,哥哥走了过来。我站到旁边,脸上挂着泪珠。父亲的脸变了,也许没有变,在我熟悉的脸上又长出了一张新的脸。我闭上眼,似乎闻到了苹果的香气。是从很久很久以前飘来的。即使在眼睑后面,记忆仍然是明亮而灿烂的。摸过我的这只手,把我托上了一棵苹果树。树上垂挂着红润的令人垂涎的果实,散发着微微发烫的熟透的果香。父亲说,吃苹果。我拼命伸长脖子去够。苹果一次次滑脱齿间,沾满了我的口水。画面的最后,我终于牢牢咬紧了那个苹果。
一阵风吹过我干涩的眼睛,记忆如同一道闪电,亮彻房间。吉克毕摩在念经答谢各方神灵。父亲有了点儿精神,对我说,要听你阿姆的话。每个字都像是在路上被压扁的死青蛙。天气宁静而温和,我啃着熟猪肉,在床沿,在被褥的褶皱里到处找他活着的影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马嘶。我站起身,一匹棕色的建昌马踏着细碎的步子走来,马背上坐着个女人。她是个新娘,头上戴着缠了粗发辫的黑帕,一片红纱蒙面,沉默无声。红黑色长袖外套了件兔毛装饰的坎肩,下身同色的百褶裙,随着马的踏步轻轻地摇曳着。新娘的四周围满了欢声笑语。这是一支送亲队伍,正热热闹闹地穿过街道。我和依乐跟了过去。一个身形魁梧的喇嘛,身披件绛红色的僧袍,背着一个鼓鼓的黑蓝色书包也走过来了。他捻动着长佛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微闭着眼,翕动双唇,在默念些什么。送亲的队伍从他旁边经过,有人不小心踩了他的运动鞋。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稳步向前走着,像春天的野地要开出野花那样笃定。依乐说,他是去观音寺的。我目送着喇嘛远去的背影,开始想象观音寺的样子。我问他寺庙是什么颜色。他说,金色,红色,白色。金色的阳光,红色的阳光,白色的阳光。寺庙是阳光的颜色。它应该也会庇护彝人。
小菜饭馆的厨师把煮好的酸菜豆花端出来了,飘着一股诱人的酸馊味儿,他用一条灰灰的破抹布擦着饭桌,下巴的赘肉肥满,看起来像是没有脖子,凳子不用擦,它们因为有人久坐而闪闪发亮。告亡灵者跑上街了。大地震时她的女儿死了,她就成了个嫫尼,时不时敲着羊皮鼓,咚咚咚,鼓后面挂着个铜铃,铛铛铛。黑色的百褶裙边早就磨烂了,贴着脚踝翻飞。她嘴里念念有词。她不为生病的人敲鼓,她为死去的人敲鼓,所有人都叫她告亡灵者,一开始都在赞美她,后面开始骂她。只有她爱的是名字后面的身体,不是一个名字。有人叫她别敲了,她说,天空是一张漆黑的大嘴,星星是它银色的牙齿,我的眼睛被咬疼了。她还在一直疼着。几颗烂苹果滚落街心,被车轮碾过,迸裂成一摊褐色的泥。黑蚂蚁排着长长的队列,举着残渣回家。一棵光滑的,没有树皮的杨树上栖着五六只麻雀。怀孕的母猫拖着沉甸甸的肚子走。我们穿过街道,留意每一丝动静,到了卖冲饮料的小摊,柠檬饮料,橘子饮料,蓝莓饮料,草莓饮料。一条条阳光让这些液体鲜艳而诱人。摊贩老树根一样的手,在用一把绿色的苍蝇拍挥打苍蝇。柜台边缘躺着许多脏腑溢出的扁苍蝇。我和依乐各自买了一杯橘子饮料,含住吸管,舌头被染成了难忘的橘色,目视着告亡灵者在光里惊惧地跑过,汽车像浪潮一样逼近了我们。
午后散发着睡眠的味道,散发着机动车尾气略带焦灼的汽油味,散发着人们身上热而咸的味道。我们像两只闻到肉味儿的苍蝇,飞啊飞,飞到观音利众藏餐店。依乐先停下来了,喊了声阿爸。玻璃窗上贴着藏式奶茶,手抓牛肉,生炒牛肉的红色字样、店里的桌椅,柜子都是松木制的,正中有个显眼的黑色铁皮炉子,从炉顶伸出一个黑色的烟囱,笔直地通向屋顶。炉门开着,有红色的火光在闪动。炉子顶部是平的,上面的热水壶在呼呼冒着热气。我喜欢炉子,就跟喜欢火塘一样。藏餐店里的温暖,像一床浸透了酥油的毛毯,裹住每一个进去的人。男人们喜欢在这里消磨漫长的下午,喝茶,打牌。依乐的目光穿透玻璃窗,落在最里面的那张长桌上。一个黄色的八吉祥搪瓷奶茶壶摆在中央,四个同色的茶杯各自占据着四个桌角。他阿爸留着连鬓八字胡,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牌,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一个扎着长发辫,穿着玫红色博拉长裙的中年女人调整坐姿,将头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阿爸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金色的光尘在空气里浮动,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一切美好得就像墙上挂的那副艳丽的唐卡画,又好像午后色彩斑斓的噩梦。
我们太小了,爱就像路上遇到的小狗,可以抱着它玩一整天,也可以在傍晚丢下它。大人们也是。爱本身就带着惩罚。依乐站在我旁边,全身绷得紧紧的,像一颗等待爆炸的炸弹。我们走吧,我说。他望着里面,轻轻倒抽了一口气,好。话音未落,倏地冲进藏餐店,一个拳头擂在他阿爸胸口。他很快跑出来了,冲进一大团斑斓的光里。
我跟在依乐背后一起跑了。我们像两只被烫了脚的羊,在街道上胡乱冲撞,不知疲倦地逃亡着。汗珠在额头上渗出来,我张大嘴狂奔,想像马一样奔跑。太阳在空中阴阴地燃,阳光厚厚的,沉沉地压下来。依乐跑不动了,按着胸口大大地呼吸。我听见他哽咽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脸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他说,我要让阿妈好起来,我要去磕长头。说完他俯下身开始磕起长头,身体像雨后的蚯蚓在路面剧烈扭动。仿佛只要把自己嗑得头破血流,就能抵消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磕头的摩擦声,在空地上回响着。我听到了父亲在房间里咳嗽,吐痰,疼痛的声音。还有多久死亡才会找上他,他会用哪张脸去死,是我认识的那张脸,还是不认识的。我本可以用手指去触摸他,但我没有。我们一直都像两个对立的悬崖。
一堆在路边叠罗汉的石头们吸引了依乐的注意。他告诉我,它们叫做玛尼堆。他带着我围绕玛尼堆顺时针转起来,此刻我觉得我们真的像钟一样,他是秒针,走得又快又轻盈,我则像是分针,缓慢而笨拙。时针在哪里呢?可能是遥遥无期的死亡。绕行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依乐说每绕一圈就等同于诵读了玛尼堆上所有的石刻经文,是在积累功德,净化罪业。我觉得这比磕长头划算多了,既不费膝盖,也不会腰疼。我可以一直转到天黑。依乐却在转完三圈后停下了,轻轻抚摸着玛尼堆。我也伸手去触碰,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要拿走上面的石头,你可以捡一块石头放在上面,他说。玛尼堆有什么用?我问,收回了手。这是神的居所,依乐接着说,我们可以通过它和神沟通,这是最简单的祈福方式,放一块石头,念一句唵嘛呢叭咪吽。有风经过,就替我们念一遍经文。唵,嘛,呢,叭,咪,吽,如白色波浪般涌过尔玛觉,一直涌到观音寺金色的屋顶上。
寂静悬在空中,不会落下来。依乐又开始磕长头,双手像一对沉重而颤抖的翅膀,我跟在他后面。嗑到街尾,依乐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声音。顺着声音找到矮墙后。一匹漂亮的黑色小马正在泥土里踢踏,干草屑从鬃毛间簌簌落下。他问我想不想骑上去。我点点头。我们的眼睛变得比马眼睛还要亮。偷偷放开它,依乐说,骑一圈就栓回来。他解缰绳时,我们都在颤抖。
当依乐爬上马背,双腿一夹,喜悦如同电流贯穿他和马的身躯。马开始小跑,风立刻变得有力,扯着他的氆氇袍子。马鬃像燃烧的黑色火焰。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背的起伏更加汹涌。依乐向后仰身,试图找回平衡。马奋起前蹄,整个身躯几乎直立,要把身前的天空踢得更辽阔。山顶上最后一抹金色的余光,融入了悄然升起的青灰色暮霭。他从马背上滚落,狼狈地跌在泥地上。我拔腿追上去,抓住缰绳,身体一半刚挂上马背,它一个旋身就把我甩了下来。马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追上它。依乐对我大喊道。
我们都察觉到了毁灭的征兆。刺耳的刹车声拖得比马嘶更长,空气里弥漫着胶皮烧焦的味道,像是热锅压在塑料垫上。一辆红色的越野车,斜着脑袋停在路边,引擎盖子像蝙蝠的翅膀一样支棱着,露出瑟瑟发抖的黑色发动机。司机从车上走下来了,是个穿灰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蜘蛛网状的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还在有规律地摆动着。马躺在地上,后腿上少了块皮,露出比车身还鲜红的血肉。我浑身奇软,心脏在身体里时不时翻个个,每一次翻动都在后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越来越多人围了上来,一阵杂沓、忙乱的声音。我们蹲在马身边,喜悦和惊惶都消失了,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马耳朵仍挺立着,眼睛睁得空旷、透亮,却映不出生命。它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比时针的走动还不易察觉。口鼻渗出的暗红色泡沫,如同瓶子外缘的油花,黏腻得永远擦不净。我凝视着,几乎不敢喘息。即使现在为它磕长头,转玛尼堆,都太迟了吧。马蹄子突然悬空抖几下,就彻底踢开了这个世界。
不骗你们,它死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父亲在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