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四川文学》全新推出“四川诗歌联展”,集中展示全省各地新诗群体整体阵容与创作实力,令人耳目一新。雅安卷的诗稿摆在案头,我反复读了几遍,为这片土地的诗人群体集体出征鼓掌,为诗意的歌吟和抵达而感叹。

若干年前,雅安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屈指可数,圈子有限。20世纪90年代初,雅安文艺创作氛围被经济浪潮冲击,有人放下诗意与远方,暂时封存心中的梦想。当然,也有人咬牙坚持。最重要的是雅安有曹纪祖老师这样的诗人,为本土诗歌创作的火塘加柴添炭,培养了干海兵、山鸿、崔雅梅、陶文新、倪宏伟等五位青年诗人,倾情为他们的作品写诗评。

近十年,我熟悉的雅安诗人,揣着初心陆续强势归来。青葱的梦经过风吹雨打,鬓发微白却轻盈如初,他们诗作不断,诗品有了岁月蹉跎的筋骨。如今雅安诗意盎然,诗歌创作者队伍不断扩张,年龄段从50后到00后,没有社会俗称的代际感。雅安诗人群体里,为诗歌而来,为诗歌相识,为诗歌彼此欣赏而相互加油。一个青年诗人摆谈中说:加入这个诗歌圈,就有想写、非要写的冲动。和谐,使雅安老中青诗人佳作不断。碰撞,让长江上游的这条诗意支流水源充盈,涓涓细流汇入大江大河。

今年的雅安卷,共收集了雅安58位诗歌人的诗作。18位女诗人,40位男诗人,其中有三位00后诗人。他们的社会身份各异,有自由职业者,退休干部、工人、农民、大学生、教师等,他们从社会各层面走来,带着一身人间烟火气,或短或长的诗行,无论是喜悦、悲伤、思念还是感慨,诗意承载着自己真挚的情感,为平凡生活赋予了希望与憧憬。他们用或写实或细腻或灵动,或冷峻含蓄的诗歌语言和审美意识,努力营造诗意,容纳人类共通的情感,在孤独中消解寂寞,在困境中给予力量。字里行间,诗里诗外,透出他们努力想要为心灵搭建一所精神家园,帮助人们在面对生活的无常与压力时,找到理解、表达和超越的途径。

曹纪祖先生后来因工作变动离开雅安,但他对雅安文学的关注一如既往。如今,曹先生挂帅雅安卷开篇,用一首《望鱼古镇》为雅安诗人坐镇,足见曹先生人在成都,心在雅安的深情。短短二十五诗行,在古镇的千年里纵横,写意描写中却把握到时代变迁的文化碰撞,石缸、门匾。石板路与咖啡馆、披萨饼、直播。古今相对,并不违和,时代感产生强烈的冲击力。走出雅安的干海兵,早已蜚声诗坛,要为雅安诗歌“两肋插刀”。他的《荥经新添驿》沉静中带有哲理,诗歌总是追求“语不惊人”,《荥经新添驿》一读就给人新鲜的惊艳感,诗人“一柱烟”这样有方言特色的词比喻时间短暂,用“茶骨头”写出新添这个茶马古道驿站的历史厚重。“100年有多远?200年有多远?”的诘问,在“打铁声传至老掉牙的天井/抖音截断了茶马古道上最后一抹夕阳”营造出声音混响与夕阳画面,有种读诗引发视觉、听觉的共鸣,享受到想象力、扩展力的愉悦。

参与雅安卷展出作品的五十八位诗者,绝大部分为业余作者,虽然生活环境不同,但作品题材却主要集中在了亲情、乡愁、历史、风景以及生活哲思。自古以来写作这类题材者众,佳作无数,以这些题材入诗,难出新意,这是明知容易失败,明知可能重复前人的冒险。但五十八位雅安诗者的诗作,因为立足于他们的生活环境,作品具有了强烈地域特色,温雅人文情怀。这些诗作大部分倾向用诗歌书写本土自然景观、地标建筑、地理风貌,认同所在的地理空间、文化环境、地方传统民俗,诗作表达出自我对特定地域的理解和思考,诗作的在地性为自己的作品烙上了鲜明的雅安印记和个体标签,不乏感人耐读的佳作。

袁久胜的《月池巷》用“月色”“缘石”“雨天”“虫子”“桃树”等意象,细腻写出了一条小巷的幽静,淡淡的忧伤,读起来有种朦胧美感,静谧的画面。在荥经云峰寺的千年《古桢楠前》,杨一父写到“阳光的柱子,支起倾斜的木梯”,生僻而清奇,沉思自省,“你修行千年的时光,总是拔高的姿态”,是桢楠树生存的力量,“而我,挡不住山外的风”叹出内心矛盾与思潮,隐喻着抵御世间的诱惑的心累。

何文用《散落林间的水凼》想揭开乡村乡民日子的层层面纱,“民房”“水凼”“野花”“星星”的意象很美,可是,何文笔锋一转,“但一次短暂的干旱就是一个灾年/连溪流那样坎坷曲折的出路也没有/我奶奶那一辈,一生没去过一次县城”冷酷地将人们眼中的诗情画意抛入生存风险的残酷,审美的对峙感给人极强的阅读体验。“哪怕穷得只剩下一口水/如果有可怜的干渴者前来/他们仍然不懂得拒绝”何文想告诉人们,乡村最美的还是人,乡村里有善良的爱心,有扶弱助贫的民风。由此,读起来乡村更有立体感。

龙叟站在“周公河”“青衣江”交汇处,雅安雨城的一江一河汇集的波涛,拍打诗者心岸,欲解《谜题》。河水隐喻人生有交汇与分离,“苍茫”“暮色”“霞光”的意象砌出中年心绪缠绕,岁月的向往。实写的“青苔”“落单的鸥鸟”,象征意义很强,“反反复复,在你的偏头痛里扑腾/你从怜惜里提取解药,却越来越像/喂给自己以鸩毒”,龙叟一语道破了中年有中年的踉跄,不惑之年就也不惑,迈入知天命的年龄就不一定拿得起放得下。一首十六行的小诗似剥开生活这枚蚕茧,曲折婉转,耐人寻味,引发阅读者对生命本质与生存个体的哲思与追问,嚼劲十足。

对于中年的体验,魏华刚的《时光的囚徒》却直抒胸臆。用“”皱纹“钟声”“白发”表达出时间飞逝的叹息,发出“我明白,我彻底沦为了时光的囚徒/我坦然,我最终还是被时光捆绑”貌似直白,却有种从内心发出的呐喊,使人产生共鸣。“我隐约看见时光捧着一副陌生的面孔/是妥协,是投降,还是一如既往/答案似乎挂在月亮似笑非笑的脸上”,情感的无奈和细腻能引人共情。

十八位女诗者的诗作,整体呈现清婉细腻的风格,她们的诗多数抓住在地的瞬间感而作,令读者读出诗者个体对生活感悟的深浅。其中,也不乏生命体验中流淌真诚,迸发力量的诗作。钟渔在《绿陶,火焰中的原野》以绿陶诞生的旅程找到了与人共通的方式,尤其是对绿陶冶炼成型的追求极致地描写火焰,有声有色,读起来跟着窑火的温度上升、冷却,纯净,细腻,陷入人生何尝像经过生活的窑炉炙炼的品味。胡雪蓉在《听你的脚步在渐老中蹒跚》集中在“手”的意象,像一个老友,对着“手”喃喃自语,有梦游现实,有青春也有渐老,有柴米油盐,有梦想萦绕,细微之处是对生命的感悟,淡淡的忧伤弥漫诗行。李玉琼的《黄昏停靠》,追逐“影子”有种超现实的诡魅,“流水”“草木”“云彩”的意象于现实之中,也在诗人的对影摇晃的幻想里,内心的渴望迸发对美好的追随。这种生命化的写作一定程度上情感表达兼具浓度与纯度,在个人情感与故土深情的交织中,构建了真挚动人的情感谱系。

乡土记忆与在场困顿,在雅安女诗者的笔下体现不一。《牦牛,高原的墨痕 》里,余元英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也是从一个农牧文明走出的青年对乡村图景和亲人的深情回望。鄢晓兰《循环》一诗,“海鸥”“候鸟”,与“漂泊者”“人潮”对应,气候变换,海鸥迁徙,形成生存基因,漂泊者拖着行李箱,打工人潮的匆匆脚步为谋生离乡,自然现象和人类生存现象重叠,彰显出诗人的生命关怀。吴春萍将视角定点人口的老龄化时代的当下老人的生活,《黑夜里》诗人用“老槐树”起笔,“幽静的院子”“枯瘦的手”营造出衰老的氛围,“夜空”“亮光”“新月”烘托的静谧,长夜漫漫,一个老人陷入回忆,只有“小狗”有心事,“就像老人嘴里呢喃了许久/儿孙的乳名——狗剩儿”,隐含老龄群体的焦虑与不适,老人对儿孙的爱和思念,晚年的寂寞孤独,扑面之间溢出内在张力,构成了其诗歌创作的魅力特质。90后的陈科员《小说》显得有点特别,令人猜疑是生活抑或小说情节?是自己的人生,还是故事人生。“小说”既是标题,也是诗眼。游离出小说之外,成了诗人对生命的揣摩和观察,其诗风迥异于女性写作的柔弱和细腻,超现实的隐喻,令人眼睛一亮。

雅安是雅安诗人们心中的雅安。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构成了他们情感的底色。这种情感并非一味歌颂,而是通过具体的地域符号与生活细节,人情交往,呈现出层次丰富的乡恋情怀。

倪宏伟的《石磨的乡愁》沿袭了诗人的一贯风格,将母亲与石磨、豆子的乡村意象有机凝合,烘托出亲情的浓稠。木之子的《头顶鸦》写出了将诗意伸进现实,“延绵脚跟看乌鸦试着用按揭房/抵押车缝合被知了/灼伤的天空”现在青年人的生活负重感和焦虑情绪,有着诗者对现实的观照和理解。郭小洪借《东大堰》这条水渠实体,描写渠水为滋润田地,不断分支,流量减弱,水渠“抄近道,与豪放的大渡河共情/不甘心一生追随农具/犁田、插秧,然后干涸自己/有时在水田缄默,渴望走出村庄”表达出乡村青年渴望走出村庄,与更广阔天地接轨的渴望。

雅安处于民族走廊,是汉藏彝民族生活的交织区域,拥有世界闻名的川藏茶马古道。千百年来,各族民俗和生活习惯相互理解尊重,文化相互影响。同时,这也是雅安诗歌作品的在地性特色亮点和历史感。熙林格尔的《大草坝的青稞熟了》,描写草原宽阔,青稞摇曳,炊烟袅袅的农牧景象;沈麒《库史》里彝家的“火塘”“先祖的牌位”,为诗行打上鲜明民族符号,彝族年“入夜,人们围着火光起舞/把日子踩出光彩,尘埃飞扬,”火崇拜的精神依托鲜活而富有动感。莫洛《彝历年》却细细讲述彝族美好的生活细节,对未来生活的希望。这种个体情感往往与集体意识相互交织,以个人情怀融入对群体变革的思考。

在地性诗歌多有诗者潜意识而作,这种写作在当今文旅文经融合的创作环境很容易沦为地域代言和局限在历史事件的叙事。写作者有意识地对特定地域保持距离感,充当精神观察者去审视脚下土地,才可突破传统地域书写中的视角局限,实现了书写立场的革新。形成跨越时空的叙事张力。这种多维视角使地域书写摆脱了静态的风景描摹,成为动态的文明记录。其中两部历史题材诗,看到诗者突破局限的努力与精神取向。王进《雅雨下在泸沽湖》,将雅雨、蒙顶茶,泸沽湖、摩梭姑娘,构成静静画面,却揭开“摩梭王妃”的传奇一生。

叶映辉的诗作《岩窝沟成了一座苍凉的雕塑》,揭开了鲜为人知的八十年前,抗日战争时川康两省31个县20多万人浴血奋战,死伤2万余人,修建乐西公路的历史。鲜血和生命筑成的抗战血路。叶映辉截片了蓑衣岭南麓,海拔2000余米,一沟界川康两省。诗人着眼于一个“险”,“高山”“悬崖”意象,猛力掀开历史的大幕,“近处的崖壁一根保险绳吊着箩筐/远处汉族小伙挥舞铁锤狠狠地砸中岩石”,勾勒出修建乐西公路的艰辛危险。“大山的雪飘 沟底的尸体”,细节有张力,惨烈撞击灵魂,引人肃然起敬。“病床上的彝族老爸这样对儿子说/蓑衣岭既是一块界碑/ 又是一尊屹立在蓝天下的”,“界碑”“山脊”寓意深远,界碑既是地理标志,承载了历史厚重;山脊实指地质地貌,隐喻了中国人不屈坚挺的脊梁。彝族阿爸对儿子的话,是牢记历史,民族气节的传承,诗行的情感渲染沿认知轨迹自然向上。

雅安卷出征的三位00后诗者黑辞、肖柴胡、向茜米活跃在雅安诗歌圈。黑辞的诗风明显与老一辈雅安诗者划开代际,带有现代青年对传统诗歌的叛逆特征,更倾向于对外部世界的思考,依赖具体意象承载抽象情感,意象与情感打破逻辑连贯性,突转实跳跃感,赋予阅读联想,对雅安诗歌创作者惯有的写作模式有所冲击。黑辞《问诊》选题独特,给人灵魂飘扬阅读体验,并由此理解00后对世界的认知,独特与新奇语言打破常规语法与语义搭配。“焦虑、失眠”“胸口与耳心的疼痛”融合多种感官体验,“暗蓝色的窗外/一个小土坡/那样形变/像打开抽屉/放入趁手的/裂缝”,“小土坡”“抽屉”“裂缝”,具视觉、听觉、触觉等多重感知,皆具动态感,构建起意象群引起阅读者联想。肖柴胡和向茜米诗作还未褪去稚嫩,也在全力抒写自己的离别惆怅,思念的忧郁。

如前所述,雅安的老一辈诗者尽管年逾耳顺或古稀,也未放弃笔耕。阳子的《听海》、寇青的《车过兰州》、安歌的《大海的诗意》都写了人在旅途的心胸敞亮与美好。金雅春的《盐》以“盐”入诗,角度刁钻,盐对菜肴的调味写得气吞山河,最后点题“盐不会阿谀奉承,丢了自己的骨气/或咸或淡,都是一种清白”直白凸显生命的选择。

综上所述,可见雅安诗歌立足于坚实的“在地性”,这些基于雅安山水土地的诗歌作品,体现出雅安诗者对生存环境的认同,诗者个人精神根基,历史的方位感。他们从社会各层面走来,携着人间烟火气息,从各个方面以诗歌的表达方式,将雅安的文化历史、民风、民俗、生活细节的多元立方体向外面的世界讲述,情感真挚丰富,且个体思考不同,地域和情感有独特的立体感。从雅安卷诗歌可窥,雅安诗歌创作正走在枝繁叶茂。有老中青三代迭代接力,有优秀诗人,基层作者的诗歌创作的领头羊效应,正在形成群体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