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新南方写作”“新东北作家群”“新北京作家群”等具有地域标识性的文学现象蓬勃兴起。地方性书写通过对特定地理空间的深描,为当代中国文学注入鲜活生命力,但同时也面临深层挑战。如何坚守地域特质避免符号化、景观化陷阱,如何从地域性抵达普遍性以反映时代精神、触及人类共同情感,成为作家探索的核心课题。四川雅安汉源籍作家陈果以十余年地域性书写实践给出了有价值的回应,其笔触聚焦大渡河峡谷、成昆铁路沿线等地,将地域风貌、时代精神深度交织。陈果的地域性写作为我们探寻了一条“扎根乡土、呼应时代”的可行路径,值得我们深入挖掘和探讨。
地域性书写的演进与形成
陈果2010至2025年间的报告文学创作呈现出清晰的地域化演进轨迹,勾勒出个体观察与时代记录交织的地域叙事深化路径。2010年处女作《天梯之上》刻画了“云端小学”教师李桂林、陆建芬夫妇十九年如一日的坚守,精准描摹了大渡河峡谷悬崖的险峻地貌与彝族乡村生活。《从伤口长出翅膀:芦山地震灾区重建一线实录》以全景式视角记录了2013年芦山地震后,灾区从废墟到重生的全过程。2018至2021年,《古路之路》《在那高山顶上》等作品聚焦成昆铁路汉源站辐射区域,将悬崖地貌、彝族文化与脱贫攻坚等主题深度融合。2023年《翻山记》拓展叙事视野至雅安周边,构建广阔地域叙事网络。2024年《我从熊猫老家来——“CHINA罗”丝路单骑法兰西》以雅安邓池沟为叙事起点,记录了退休职工罗维孝沿丝绸之路骑行的壮举,实现了地域叙事与跨文化叙事的有机衔接。2025年《大地微光》收录12年创作成果,标志其地域书写步入兼具广度与深度的成熟阶段。
陈果地域性书写的持续推进,源于文化自觉的驱动。作为土生土长的雅安汉源人,出生地的地理记忆与生活体验为其作品奠定了深厚的情感基础。在创作理念上,他曾明确将地域性书写视为个人的自觉选择与责任担当:“报告文学是一个更容易跨地区作业的文体,并因此容易对作者构成诱惑。坚持地方性书写,是个人情感的直观体现。你爱她,因此愿意把时间花在她的身上,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种朴素的表达背后,是他对地域性书写的自觉担当,他将书写家乡视为作家的责任与使命,认为地域文学不仅是对本土文化的记录与保存,更是对地域精神的传承与弘扬。
地域空间的建构与当代精神的转化
陈果并非简单将地域作为叙事背景,而是以自然景观与人文符号为核心载体,构建立体可感的地域空间。他挖掘雅安地处“四川盆地西缘、川滇交界”的独特地理特征,将高山、峡谷等地貌与“雨城”气候特征转化为文学意象,并融入大熊猫、民族文化、成昆铁路等核心人文符号。《大地微光》中的夹金山藏家乐、雨城鸟岛等典型场景,使文本叙事空间与雅安地理空间精准互映。《乡村里的中国》以雅安为基点辐射多地,以雅安人文符号为精神纽带,构建起“有温度、有筋骨的中国乡村生态网”,形成独特的文学地理坐标。
陈果所建构的地域空间,与成都平原“安逸闲适”的巴蜀精神特质不同。雅安地处川藏、川滇公路的交汇处,其精神内核是多重地理与人文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雅安地处横断山脉东缘,大渡河、青衣江穿境而过,高山峡谷的险峻地貌造就了当地人“与天争路”的坚韧底色;而“雨城”温润的气候、蒙顶山茶与汉源花椒的丰饶物产,又孕育了“于困境中寻生机”的乐观品格;多民族聚居的格局更使其地域精神兼具“坚守本土”与“包容共生”的双重特质,形成了区别于核心区域的文化张力。
这种精神特质在文本中通过地域语言得以彰显。陈果在作品中精准捕捉地方语言的独特质感,既保留“要得”“安逸”等巴蜀方言词汇,更融入彝族、藏族等民族语言元素。巴蜀方言与民族语言的交织,既还原了多民族聚居的交流场景,更通过口语化表达凸显人物性格,使地域语言成为精神气质的载体。更重要的是,陈果挖掘了地域精神的当代价值。《古路之路》中村民“从无路中找路”的坚韧,正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地域精神的当代体现;《大成昆》中建设者铸就的“成昆精神”,是地域精神与国家建设相结合的生动写照;《听·见——芦山地震重建故事》“从伤口中长出翅膀”的乐观与坚韧,彰显了地域精神在灾难面前的强大力量;《在那高山顶上》中“云端小学”教师李桂林、陆建芬夫妇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坚守,将地域“崇德尚实”的精神追求转化为新时代教育扶贫的责任担当。这证明地域精神是可不断丰富内涵的文化基因,是对文化精神的创造性转化与时代性表达。
田野调查与文学想象的结合
报告文学需平衡真实性与文学性,陈果将田野调查与文学想象有机结合,形成独特的创作方法论。扎实的田野调查是其地域书写真实性的基础,他坚持“用双脚丈量土地”,通过面对面访谈、长期追踪观察获取第一手素材。创作《听·见》时,他深入灾区与36位亲历者交心,挖掘复杂情感;《古路之路》创作的一年多时间,他经常到访古路村,沉浸式融入生活,累计行程数千公里,整理三大本原始采访笔记;《大成昆》筹备阶段,他用近一年时间收集、消化了近百万字的史料、工程档案等资料,厘清成昆铁路的建设脉络;在寻访过程中,他坚持深入铁路沿线的村寨、工地,两年多时间里与近百位建设者及家属深度对话,甚至为寻找沙马拉达隧道的亲历者历经波折,最终通过多方辗转获取关键素材。这种长时间、近距离的田野调查,使陈果的作品能够精准把握地域的细节特征,避免了地域书写中常见的“符号化”“刻板化”问题,为作品的真实性提供了有力保障。
在田野调查基础上,陈果通过纪实边界内的艺术提升作品文学性。语言风格上,形成凝练质朴与灵动细腻的融合特色,摒弃套话宏词,用贴近生活的语言刻画场景与人物,如《在那高山顶上》直白描写二坪小学破败景象,用通俗表达让典型人物鲜活可感;《从伤口长出翅膀》以日记体实录重建过程,充满现场感。叙事结构与细节处理上,以人物故事切入宏大主题,如《大成昆》通过建设者手掌老茧、暴雨守护铁路等细节,将宏大工程转化为可感人物故事,实现历史现场感与文学审美性的统一。总体而言,这种“实”与“活”的平衡,为当代地域报告文学创作提供了可借鉴的范例。
地方性与时代性的辩证张力
在全球化与现代化进程中,地域文学面临“地方性消解”的困境:融入公共叙事时易丧失地域独特性,地域符号提炼表层化则难以实现与时代性的有机融合。陈果的作品以雅安及川西南区域为核心叙事场域,深度锚定地域文化根脉,同时勾连地域发展与国家时代主题,实现“以地域见国家,以小我映大我”的叙事效果。其核心融合路径是将地域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时代变迁相融合,以微观叙事折射宏大图景。《古路之路》通过古路村脱贫历程,具象呈现脱贫攻坚战略在川西南山区的落地;《听·见——芦山地震重建故事》以36位亲历者口述,将个体在灾难中的恐惧、重建中的坚韧与对未来的期盼,与灾后重建的时代进程深度融合,凝聚起“从废墟中站起”的集体精神力量;《大成昆》将建设者个人故事延伸至铁路对西南地区经济发展、文化交融的深远影响,呼应了国家民族团结、西部大开发的时代主题,使地域叙事具有了宏大的国家视野;《我从熊猫老家来》以雅安人罗维孝沿丝绸之路骑行至法兰西的壮举为叙事线索,将雅安大熊猫文化、丝路文化等地域符号与“一带一路”跨文化交流的时代潮流相融合;《大地微光》聚焦“大时代里的小人物”,其故事分别呼应抗震救灾精神传承、生态保护等时代议题。
陈果“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理念,使其书写兼具地域本真质感与时代脉搏。但挑战同样存在:如何避免“人民”概念化,捕捉个体生命独特质感与内在矛盾;其作品昂扬的基调是否过滤了地域现代化进程中复杂的矛盾与阵痛。对这类复杂性的适度触及,或许能增添历史厚重感与现实深刻性,这是对其洞察力与艺术勇气的深层考验。总体而言,陈果的实践表明,地域性书写的关键是找到地方经验与时代精神的“转换枢纽”——人的实践,当地域书写紧扣这一枢纽,地方性便成为观察中国现代化的深刻视角,时代性则成为浸润泥土气息的具体进程。
陈果的地域性书写为当代地域性写作提供了更多的实践样本与理论启示,形成了个体观察与时代记录交织的深化路径,其背后是文化自觉的驱动;通过自然景观与人文符号融合构建具有辨识度的文学地理坐标,挖掘地域精神当代价值;以田野调查与文学想象的结合实现报告文学真实性与文学性的平衡;以地方性与时代性的辩证统一,为地域文学摆脱“地方性消解”困境提供有效路径,构建起“扎根乡土、呼应时代”的地域书写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