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仁寿的山道上盘旋时,我总忍不住看向窗外。

时令已是十一月杪,川南的冬意却温暾。山野间泼洒着一片片晃眼的金黄——是爱媛与耙耙柑熟了。

同行的王姐递给我一个,果皮薄而亮,指尖稍一用力,清甜的汁液便溅了出来,带着阳光和泥土气的微凉,味道酸甜的正好。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黑龙滩水库。

它躺卧在丘陵的怀抱里,水色是那种历经沉淀后的、温润的苍碧,风过时,皱起亿万片细碎的鳞光,沉稳而浩瀚。

岸边立着一座朴素的纪念碑,花岗岩的碑身,被岁月风雨打磨得有些发黯。

我们静默地站过去,目光顺着那些深深镌刻的名字,一排一排,向下移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生命,都曾有一副被川南烈日晒得黝黑的脊梁。

解说员的声音很轻,却像这冬日的山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她讲几十万民工如何用肩挑背扛,移走一座座山丘;讲“飞沙走石”的工地上,人们如何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巨石归位;讲那些永远留在坝基下的年轻容颜。

菜猫静静地立着,半晌才低声说:“我外公当年也在这里参与修坝,他嘱咐我,一定要来看看这块碑。”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刻名字。一种奇异的、粗粝的震颤,仿佛顺着岩石内部的血脉,幽幽地传来。

这不是哀戚,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属于大地本身的笃实感。

就在纪念碑旁边,是黑龙滩水库纪念馆。

馆内光线柔和,玻璃柜里静卧着那个时代的信物:磨损得只剩半边的钢钎,掌心纹路几乎被磨平的草鞋,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有一本本用最廉价的纸张、以最工整的字迹记下的工程日记——某连某排,今日完成土方几何,进度超前或滞后几分。

数字冰冷,笔迹却滚烫。

菜猫在一张巨大的泛黄合影前驻足,目光细细逡巡,寻找她外公的身影。

走出纪念馆,那沉甸甸的感觉依旧压在心头。当我抬起头,重新看到万顷清波,忽然想起方才在陈列馆里,看到的关于此地旧称“荒滩”的记载:十年九旱,赤地千里。

眼前这万顷清波,这泽被后世的水利丰碑,乃是由一双双血肉之手,从绝望的干旱里“夺”过来的。

古人说“人定胜天”,多少带点书斋里的狂想。可是当这份信念,化作几千万个日夜的咬牙坚持,化为石碑上这沉默的名录时,它便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可以触摸的“信物”!

这是仁寿的精神!

是川人不屈的脊梁!

离开纪念碑,我们去寻另一处遗迹。

 车子在更僻静的山道上行驶,两旁的柑橘林愈发浓密,累累果实压弯枝头,像无数个小太阳,坠落在这墨绿的底色上。

虞允文的墓,便在这片富饶的金黄深处。

比起黑龙滩纪念碑的庄重显豁,这位南宋书生宰相的长眠之地,显得异常清简。一丘黄土,一块古碑,周遭是萧萧的松柏。若不是特意寻访,几乎要错过。

我站在墓前,试图想象八百多年前那个十一月。采石矶的江风,想必比眼前这山风更寒、更烈。

一个从未领过兵、管过粮草的文官,手持一纸并无实权的“参谋军事”诏书,站在溃散的人群前,对面是“黑云压城”的金人完颜亮。那是一种何等孤绝的“干旱”?

国之将倾,人心如涸辙之鲋。

史书只寥寥数笔,记他“召诸将,勉以忠义”,稳定军心,最终竟奇迹般以少胜多。

然而支撑那一番“勉以忠义”的背后,又需要怎样的精神动力?

那绝非一时之勇,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是文明薪火将熄时,以身为柴的决绝。

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古战场的余韵。

我忽然将这两处地方连了起来。

虞允文面对的是铁骑南下的“天倾”之祸。他以文弱之躯,挽狂澜于既倒,这是文明守护者的“胜天”。

黑龙滩的父老,面对的是造化弄人的“天旱”之灾,他们以血肉之躯,开闸引水,这是生存开拓者的“胜天”。

形式迥异,其精神内核,却遥隔八百年共振共鸣:那都是在绝境之中,不信命、不认输,硬要从渺茫里劈出一条生路的倔强;是将个体生命融入更大的洪流,以短暂创造永恒的赤诚。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战争”。虞公的战场在采石矶,父辈的战场在荒滩。他们手中的“武器”如此不同——一边是笔墨韬略与鼓舞人心的言辞,一边是钢钎扁担与近乎原始的体力。然而他们战胜“天命”的凭依,又何其相似:是“忠义”凝聚的人心,是“为子孙计”的信念。

这信念让书生有了胆魄,让农夫有了移山的心气。

作为写作为生的人,我惯于编织光怪陆离的幻想,追求“爽点”与“更新”。我建造的,是文字巴别塔。而此刻我触摸到的,是花岗岩的碑,是夯入大地的坝,是穿越时间依然凛然的浩气。我的写作,是否太过轻飘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战场”又在何处?我们对抗的,是意义的虚无,是信息的洪流,是诱惑的干旱,还是创造力的板结?我们又能拿出怎样的“钢钎”与“忠义”?

离开前,同行的作家,将几个黄澄澄的爱媛,恭敬地放在虞公墓前,仿佛完成一项古老的仪式。

夕阳将水库染成一片金红,苍茫的水面上,跃动着无数光斑,像是那些英雄的名字在闪烁。

我忽然觉得,那纪念碑,那古墓,本身就是大地写就的两篇最伟大的“网文”。

一篇的主角是百万无名的英雄,剧情是“敢教日月换新天”;一篇的主角是一介书生,高光是“一战安社稷”。它们都曾日更不辍,以血汗甚至生命为墨,最终“完本”成为山河的一部分,被无数后来者“订阅”“追更”,并从中汲取力量。

回程车上,我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却久久落不下笔。

脑海里翻腾的,是钢钎与毛笔,是号子与诗篇,是奔流的江水与沉静的清苦,是绝望的干旱与希望的金黄。

我终于在扉页上写下:

最好的故事,

早已被先人,

用骨血与丹心,

刻在了山河之上。

而我们这些后来的写作者,或许穷尽一生,也不过是在这伟大的底稿边,添一行微不足道的、却必须虔诚的注脚。

这注脚里,该有对过往牺牲的懂得,对当下拥有的珍惜,以及对笔下世界的敬畏。因为书写,从来不只是娱乐,它也可以是这个时代,我们接过的一种“钢钎”,一种“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