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名作家,我总以为,自己善于撰写故事与人物。在我的笔下,有普通人交织的爱与生活,也有英雄与铁血奏响的凯歌。将一个个虚构的人物,编织成一篇史诗,然而真当我试图去理解一个近千年的名字——虞允文,我才发觉,我过往描摹的那些悲欢,在一种更为恢宏、坚韧的精神面前,显得无比轻巧。

“文臣挥袖,武将擎天”,当我推开第一重想象的大门时,虞允文这个名字就进入了我的耳中。一位从仁寿走出来的书生将军。

书生与将军?我很少将这两个词结合在一起,然而虞允文确实是地道的文臣出身,今四川眉山市仁寿人,也是曾经的陵州仁寿人,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及第,如果没有意外,他的一生将在笔墨文章与朝廷奏对中平静度过。然而历史的洪流往往不可预测。

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举全国之力,挥师南下,志在吞宋,长江防线危在旦夕,南宋朝廷更是风中残烛。当时的虞允文,也只是中书舍人,兼权直学士院。临危受命之下,被任命为军事参谋,奉命前往采石矶犒师。可等他来到前线的时候,见到的却是“王师败绩,江北无一人一骑”的危局,中外震恐!主帅未至,军心涣散,长江天险仿佛一触即溃,进或可力挽狂澜,可若退,必定国破家亡!

虞允文,本该是个手握笔杆、身穿儒袍的书生,来到前线后,残兵都劝说他撤退离开,他不是主帅,只是一介文官,即便此刻离去,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然而这个从未执掌过帅印的书生,在此刻展现了惊人的勇气与决断。召集士兵,将所带来的钱财全部犒赏,慷慨陈词:“若金军成功渡江,你们又能逃往哪里?我军有长江天险,为何不能死里求生?朝廷养兵数十载,用兵就在今朝!”他还说主帅李显忠正在路上,不日将到长江。

最终,他临危受命,以一万八千之众,对阵十万金军,在采石矶大败完颜亮,赢得了彪炳史册的“采石大捷”。这一战,不仅仅挽救了南宋王朝,更是让当时的人们看到了希望,书生拜将军,谁又言我华夏无人?就连后世的毛泽东同志,都由衷赞叹:“伟哉虞公,千古一人。”

在对虞允文进行简单的了解之后,我试图想象,是怎样的精神内核,驱动了一个文人做出如此英雄壮举?于是我来到了虞允文故里——仁寿县,寻找这片土地绵延千年的坚韧风骨。

车子驶入仁寿地界,窗外掠过连绵的丘陵和翠绿的茶园,一种时间的质感扑面而来。作为一位网络作家,我习惯于在字里行间编织情感脉络,想象中的名将故里,或许该有凛然的杀气,然而真的到仁寿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特的宁静与书卷气。普通人大多风尘仆仆,或为生活、为家庭、为未来而奔波,快节奏的当下,眼神里总会有着一抹说不出的疲倦,但穿行在仁寿的街巷与乡间,我刻意去观察那些寻常的烟火,却发现这里的人们面容平和,眼神里有着一种不易觉察的坚韧与从容。我感受得到,虞允文的精神,或许并未随着史书的合页而消散,它早已沉淀为这片土地的文化中,流淌在每一个普通仁寿人的血脉里。

同行的当地朋友笑着说,仁寿人骨子里都有点“倔”,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我一笑而过,心想我自己也是个“倔人”,这个词往谁身上套都可以,可当我来到黑龙滩水库时,我这个想法又再度被冲刷。脚下浩瀚的水利工程,竟是10多万仁寿人一锤一錾、一锄一筐建设起来的!当时的科技不比现在,经济困难,技术也不发达,还要面临龙泉山脉二峨山麓的地理挑战,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工程建设时,数万人共同努力,完成了这座水利工程的奇迹!

步入黑龙滩水库的历史陈列馆,看着建设之初到结束的种种历史过程,站在那因建设工程而牺牲的同志的姓名前,心中久久未能平静,这一刻又深刻理解了同行当地朋友说,仁寿人骨子里的“倔”,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如果非要用易懂的数据来表达,黑龙滩水库总库容3.6亿立方米,工程所需的大量条石,换算下来相当于从仁寿县砌了一条宽4米、厚0.4米的条石路到北京,十万建设者们用手堆叠出的长度,流传千年!

离开黑龙滩水库,前往虞允文墓时,当地朋友又跟我说,实际上史料记载,虞允文深知家乡仁寿和许多地方一样,是“十年九旱、靠天吃饭”,于是任职期间上奏朝廷,请求免除常规税赋的额外加征,为百姓减免了高达六万五千多缗的负担,晚年还不忘为家乡的水利建设奔走筹划,后来才有了润泽百万亩良田、保障数百万人饮水安全的 “川西第一海”。

临别时站在虞允文庄严的石碑像前,我只感觉自己的心中,立起了一根崭新的标尺,那根虞允文在采石矶畔、以一介词臣之身撑起南天的脊梁;那十万建设者创建的黑龙滩水库水利奇迹,独属于仁寿的坚韧风骨,历经千年,仍旧久久未忘。

我一直以为,故事之所以美好,正因为那是虚构的、是人们所幻想中的美好,我笔下所撰写的史诗,不需要所谓的现实与历史,但从今往后,我笔下的世界,或许将多一份源于历史深处的坚韧底色。因为仁寿与虞允文告诉我:最动人的故事,永远生长于最深沉的土地;而最伟大的风骨,是在命运的关键时刻,超越自身的身份与职守,为所当为,义无反顾。这样的传承千年,一代又一代人为之传颂,厚重而深远。

这,便是仁寿,一片养育了书生将军的土地,一本值得反复品读、充满力量与温度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