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码头


锈迹斑斑的铁索

是一串老去的省略号

衰败的事物往往令人怀念,盐水腌渍

深灰色的石头

天空中大块的乌云在海面上溶解

渔船晚归不过是偶尔回首的显影

他曾在码头上卸下渔获、责任

前来接应的女人收回满心欢喜

晚风猎猎。吆喝声按下汗水的苦涩

一曲渔歌替代了它:浪花拍打船舷的

声音应和风的呼吸和节奏

在时间的雕琢中拥抱稀薄而稳妥的眼前

当它放下缆绳走远,一双牵挂的

眼神又目送了它。渔船每行进一程

就会遇见一种新的变革

一群水泥的建筑包围了这里

它们从古老的生存中取走锈蚀的驳船

然后是渔夫——他从码头走上岸来

打湿的脚印在身后渐渐

干涸。而后消失


深山寄


从盛夏中抽取少有的

荫凉。井水在褪去腐殖质掩盖

之后生出清澈和烟火

它从石灰岩中探出头来。流淌的声音

再被南瓜叶或竹筒

接引——现在捧在我的手里

就像捧起山间的一整片湖泊。迷雾尽头

是蜿蜒的小路

指向回归或者迷失的梦境


母亲身后跟着我们的一串脚印

这是爱情

最真实的模样:跋涉、跟随

陪伴、琐碎的争吵

和柴米油盐。清水在木桶里摇摇晃晃

在赤褐色的泥土上

印出深浅的印迹


你还在跟随我找寻自己的影子吗?是的

我就是另一个你

在斑驳的镜子里不断唤醒着你


香水,或者影子


九号车厢。男孩的吻

悄无声息落在女生长发上。弥漫的

栀子花香味——

玻璃窗的倒影,是另一座城市

旺角到东涌的广告牌

在车厢里后退。城市盛满海盐的味道

年轻的恋人

眸子随着夜色加深

又在下一个路口迷失方向


画面越来越逼真。他们就是另一个我们

而我们站在屏幕背面

轮渡的虎口推开西太平洋的泡沫

眼睛想要捉住的

真实,是通向无的另一座窗口:

除了蓝,还是一望无际的蓝


山风与惊雷


七月交出纯粹的颜色和眼神:

山梁的雪压住

盛开的广布小红门兰。紫色摒弃着

形容词的属性


内在的孤单并不可见

我的朋友扎西坐在松树下

反复吹响牧笛,山鹰是我放飞的风筝

不断与我们拉开距离

又选择回归。我们都各自怀有成年人的

重负和忧伤不愿表达

而老去的三奥雪山也保持着寡言


傍晚。我和扎西脱下靴子从碎石上走下去

山风掀动衣袍

发出呜呜的回音,清醒的

疼痛是我们选择和当下相处的方式


访谈

诗与我互相渗透和成全

石莹


1.缘何写诗?

石莹:我的父亲是恢复高考后从大学中文专业毕业的,从小我接受这方面熏陶比较多。然而父亲病弱早逝,一生不太得志,因此我有一段时间是逃避书写的。再次靠近文学是2017年,一个朋友做网络文学平台,我开始恢复了一些散文创作。在2019年初的时候,我接触到诗歌,发现诗歌这种文学体裁很吸引我,它隐忍、克制,有丰富的韵味和阔达的意境,散发出迷人的气息吸引我靠近。诗歌带领我进入一个新的迷宫,这里充满挑战和乐趣,诱使我不断地深入。也让我对故我不断审视和检讨,我们互相渗透和成全着。


2.你的诗观是什么?

石莹:虚构必须要建立在“真实”之上。我认为情感(包括情绪)应当成为诗的推动者,让诗歌成为感性的流水,从而引领写作者和读者进入语言的秘境。


3.故乡和童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石莹:我特别喜欢一部小说《飘》,主人公郝思嘉是一个喜欢冒险的女人,在每次闯荡得遍体鳞伤的时候,都会回到乡下。等她再次出场,又是那么充满活力,一副从来没有被生活伤害过的模样。于我而言,故乡古蔺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它偏远又美好,那些大山和溶洞就像卵壳,永远储备着我需要的能量和生机。

童年是我内心永远住着的小女孩,她干净、懵懂,敢闯敢冲,又勇于冒险。就像我的写作,我不喜欢一成不变,永远在探索更幽深的领域。


4.诗歌和时代有着什么样的内在联系与对应关系?

石莹:总体来说诗歌是时代的一面镜子,它反映着某个时间段的苦难、甜蜜,并包含某个时期情感的抒发形式和语言的展现形态,因此我们今天的诗歌和以往我们读过的诗歌有很大的不同。而诗歌对于时代的影响,也许我们目前还看不到,但是对于某一个具体的写作者,我们能看到的是诗的存在。时间会消逝,而诗歌会替我们与后来人对话。


5.对于自己的诗歌创作,你的困惑是什么?

石莹:我常常质疑自己写作的意义。对于一个普通的写作者,我想都会有这样的困惑吧。一首诗被写出来之后,分量可能还不及一粒石子,连产生涟漪的重量都没有。不过它于自身是一种记录,是一种思考,是当我回头看的时候,它存在。


6.经验和想象,哪一个更重要?

石莹:经验更多地支撑了诗人早期的写作。我想大部分人最初的写作都是从故乡或者回忆开始的,也是最能引起共鸣的东西。而想象则提供了持续写作的动力,它会让写作的源泉不枯竭,让长期写作能够持续。

经验和想象,一个是初始的引擎,一个是长途行驶的马达。我认为两者同等重要,缺一不可。


7.诗歌不能承受之轻,还是诗歌不能承受之重?

石莹:我倾向于用轻的语言书写重的话题和情感,让对立面在诗歌中实现统一。就像我们说的,诗歌是哲学的,但是我们不能用哲学取代诗。“轻”和“重”如何在诗歌中找到一个平衡点,这就是诗人需要探索的课题。我们不能否认一首纯粹唯美的作品不是诗,但它需要加入沙子、眼泪和盐,让诗歌不漂浮起来。而一首反映苦痛的诗,也需要打开一个呼吸的出口,让我们见到“光”。


8.你心中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石莹:总要有“新”的东西能打动我。但新,并不仅是说语言或者是修辞。包括新的视野,或者是对问题的处理方式,情绪的出口都能吸引我。


9.从哪里可以找到崭新的汉语?

石莹:对于一切发生之事都用自己的方式去感受,对于存在的事物摆脱它固有的定义,用自己的感知去重新命名。


10.诗歌的功效是什么?

石莹:记录、释放、修复和疏解。


11.你认为当下哪一类诗歌需要警惕或反对?

石莹:重复自我的写作。如果诗歌不能带来“新”的东西,我宁愿停下来,去读书、散步、看电影、聚会或者发呆都可以。诗人不能纯粹为了写而写,那将会让自己陷入死循环,永远不能突破。


诗人简介:石莹,生于四川古蔺,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有作品发表于《文艺报》《诗刊》等。著有诗集《月光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