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作家罗伟章的《屋檐》获中篇小说奖‌。本报记者就此专访罗伟章,邀请其畅谈获奖感受、创作心得与文学观念。



日常性使共情成为可能


记者:伟章老师好!祝贺您的中篇小说《屋檐》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屋檐》以“合租”为切入点,通过两代人的合租情形,细腻描绘了时代变迁中人际关系的流变。这篇小说的创作起因是什么?大概过程是什么样的?


罗伟章:我家对门,有几个年轻人合租,房东放了一把大门钥匙在我这里,以备不时之需。有若干次,他们中的某一位,果然就忘带了钥匙,找我帮忙开门。有一次我注意到,屋子里其实是有人的,但他没敲开门,这让我有了很多联想。平时在和年轻人交往的过程中,我也发现他们心里的边界感特别强,思考问题的时候,“我”和“我觉得”是第一要务。想到这里,便又禁不住去思考其中的得失。《芙蓉》杂志的杨晓澜找我约稿时,我想到二十多年前,曾在一篇散文中谈及当年的合居,当年与当下,两相对照,就写了这篇小说。


记者:《屋檐》中并没有一个具象化的屋檐出现,它更多地是一种象征,是“同在屋檐下”的屋檐。为什么选择它作为题目?


罗伟章:这个题目暗示了,首先它不是悬浮的,而是日常的、落地的,是随时需要面对的。其次,如你所说,它是一个象征,屋檐既提供庇护和安全,也构成束缚和限制,既是物理空间,也是心理界线。如何看待这件事,是否愿意在内心的居所里为自己打开一扇窗,会造就不一样的人生和社会景观。同时,就这部小说的构思而言,两代人共处同一屋檐下,如果能够彼此对话和沟通,所谓心灵隔阂、精神失语的问题,就有机会冰消雪融;对话当中也讲道理,但那些道理是从一粥一饭、可感可触的日常烟火中生发出来的,正是那种日常性,使共情成为可能。这些,都是题目所预示的。当然,一个题目不可能包含太多,或许它就只是个题目而已。


记者:从《饥饿百年》、“尘世三部曲”、《谁在敲门》《红砖楼》到《屋檐》,您的书写对象在不断发生变化,从川东北乡村延伸到城市生活,人物形象也从乡土小人物扩充到作家、教师、都市青年等群体。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罗伟章:说到现实,人就是最大的现实。你提到的这些人物,他们的处境和心事,都是我熟悉的。从个体到群体,从群体到时代,个体的现实映射出社会的现实、人的现实。我没有刻意地去选择书写对象,书写对象固然重要,但能否由此及彼,发掘出时代情绪和人性幽微,才是对写作者的真正考验。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选择。比如,我的很大一部分小说,都是以川东北的乡村、城镇、城乡结合部为题材,然而,当我写完《谁在敲门》和“尘世三部曲”时,我发现我对那类题材已经没有新的认知了,再写,即使有新的故事,故事的核心多半也只是原地踏步,于是不再写,至少暂时不写,因此有了《红砖楼》等作品。


记者:《屋檐》的内容和叙事口吻,会让我感受到一种“怀旧”的气息。您在写作和生活中是一个“怀旧”的人吗?


罗伟章:事实上,《屋檐》里那位老教师所讲述的生活,从物质层面讲,实在并不美好,而物质不可能不影响心理,物质匮乏,人会变得自私、促狭甚至锋利。“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对普通人而言,这话具有真理性。但也恰恰因此,人会期盼另一种生活,如果物质生活一时难以改变,就在情感生活和精神生活上去建设自己,把自己打开,将心比心,以心换心,进而通向温暖、宽容和博大。这样的精神品格和相处之道,不是过去才需要的,现在同样需要,因此不是怀旧。我本身也不是一个怀旧的人。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有其不同的境遇,同时又有相同的对美与善的渴求。时代在变,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正是因为先苦过,所以才能真正写好


记者:“门”是您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核心意象。从“家门”“楼门”到年轻人的“房门”,它是边界、是保护,有时又是囚笼,越来越难被推开。您在创造这些不同的“门”时,有什么整体上的考量吗?


罗伟章:是的,你说得对。整体上的考量谈不上,但它的的确确构成意象。相对于“屋檐”,“门”就更具有象征性,打开、关闭、半开半闭……都构成象征。当一扇门越来越难被推开,甚至根本推不开,某一片空间就被隔绝,整体性就会遭到破坏甚至瓦解。对个人是如此,对一个地区、一个国家乃至更广大的世界,也是如此。但同时,“门”又是生活化的,能产生具象化的感知,因为能感知,所以能理解。


记者:您涉及的创作体裁非常广泛,既有数量丰富的长、中、短篇小说,也有散文和非虚构。您有特别钟爱的某种体裁吗?是什么推动您不断去尝试新的文体?


罗伟章:选择不同的文体,有时是根据题材,有时是根据心情。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写散文,写散文的时刻是我最轻松的时刻,那时候我只需要对自己说话。我认为最好的散文就是对自己说话的散文。后来转向写小说,是觉得,小说可以构筑一个相对完整的世界,可以让自己的想象落地开花。里面的一砖一瓦,都由我搭建,换句话说,就是由我说了算,那种感觉极其美妙。

写非虚构就没有这样的赏心乐事,那是一桩苦活儿。我写过两部非虚构作品,《下庄村的道路》还好,《凉山叙事》是真写得苦;也不是写得苦,是落笔之前苦,大雪纷飞的时节,在崇山峻岭的凉山走几十天。这还不算啥,最苦的是深入到一个你几乎完全陌生的语言和文化环境中,你发现自己有那么多的“不知道”,它们像一堵堵墙,把你隔绝出来,而你不但要把墙打开,还要融入进去,既要能感同身受,又要有审视之眼。说到这里,我真想自夸一下,那本书写得苦,也写得好。或许正是因为先苦过,所以才能真正写好。但要说最钟爱的体裁,还是小说,尤其是中长篇。


记者:从字数和结构方式来看,中篇小说都是一种相对特殊的文体形式。您有什么可供分享的创作经验吗?在您看来,优秀的小说应该具备哪些特质?


罗伟章:我的中篇小说确实写得不少,但一时要说“经验”,又觉得哑口无言。不过你的话倒是让我想起自己最初写中篇的时候,《我们的成长》《奸细》《我们的路》《大嫂谣》,等等,都是凭着对社会的观察和一腔热血去写。后来觉得,我还可以在中篇里做实验,尝试多种写法,而在这方面,中篇足够宽容,它给你恰如其分的空间,让你试、让你探索,于是有了《越界》《镜城》《寂静史》,等等,《声音史》最初也是以中篇小说的形式发表的。

我觉得,小说之好主要由视角和语言决定。事实上它们是一体的,好的语言不会单独存在,是认知和思想带动语言。


时刻检视自己的写作是否配得上文学本身


记者:在日常生活和阅读都逐渐碎片化的当下,您觉得我们更需要什么样的小说?


罗伟章:我在不同场合说过,当下,我们更要呼唤深刻的小说,这是对碎片化阅读的一种抵抗。一方面,要以优秀的、有足够吸引力的小说去争夺读者;另一方面,像《荒原狼》《撒旦探戈》《尤利西斯》这样为探究精神生活的读者而写的小说,我们也同样需要。

有时我去网上找一本相对比较有阅读门槛的作品,结果发现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读它,而且留下了颇有见地的感想。说当下人不在乎精神生活,只在乎情绪和索取情绪价值,或许是误解,是将局部放大成了整体;如果不是误解而是事实,就更加证明了深刻小说存在的必要性。我非常尊敬那些思想精深且忠诚于自我表达的写作者。


记者:您在获奖后接受采访时谈到,写作是一条平稳的河流,获奖则是一道瀑布。这道“瀑布”会对“河流”产生何种影响?


罗伟章:这种影响可能是正向的,会为河流增添动势、注入活力,但如果不能正确对待,也有可能会让河流断航。所以,作为写作者,任何时候都要回答好“我为什么写作”这个问题,要时刻检视自己的回答和写作实践是否配得上文学本身。


记者:您接下来有什么新的创作计划?


罗伟章:前些日子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名叫《四千里》,表现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几位教师出于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带着用于教学、科研和推广的千余只进口动物,跨越五省,行程四千里,从南京走到重庆的故事,是一个“另类西迁”的故事。写这部小说耗费了不少心力,接下来写什么,暂时还没有计划,可能还是会围绕知识分子题材,再写一两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