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伟章的中篇小说《屋檐》,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欣喜之余,我还想说点什么,那就先从阅读感受说起。

读《屋檐》,再次坚定了我的信念:“文学是人学”——人性、人生、命运及其复杂性的揭示与表达,向来被视为文学的至高境界。罗伟章的系列作品,尤其是近些年的《谁在敲门》《红砖楼》等便是如此。《屋檐》也不例外。小说和其他虚构样式,都是另创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与我们所在的实在世界平行,却并不构成镜子、反映、再现的关系,它的真实性来源于虚构或者说想象世界内部的融贯性。生活世界中没有孙猴子、白龙马,但并不影响《西游记》的真实性。而如何做到虚构世界即文本世界的真实性,始终保持内部秩序的一致,那就是既需要天赋又需要千锤百炼的手艺活儿了。在这个意义上,《屋檐》可谓艺术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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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沿用的是中国传统的说书格局。说书者在书场给听书者讲了一个有关一代人如何居住的故事。罗伟章的“精湛”在于对这一说书格局的改造和化用。书场不是设在市井茶楼,而是设在互联网背景下新大众文艺时代的一处合租房。说书者不是落魄文人,而是这处合租房的房东。听书者不是底层市井平民,而是这处合租房的四位合租者:四位在现代社会中分散、流动,不期然拼合在一起的青年。说书者讲的故事也不是才子佳人,而是自己的经历,一段两次迁居的个人史:四位青年不得不“合住”的故事。说书者夫子自道,听书者夫子自听。道的、听的,都是一个既关于“他者”又关于“我们”的故事。两代四位青年,从“合住”到“合租”,看似一字之差,却跨越现代社会的两次巨大变迁:烟火日常,铸就微观叙事史诗。

作为一个叙述学者,碰上这样的叙述格局,其惊喜之状可想而知。叙述者即说书人,他以“我”在故事中出现,却是“我们”的实际代言人,这就突破了原本的限制性视角,而向全知全能的视角溢出,其功能就不只是“我”叫孙进宇的在说,也混合了田文、崔明远、鲁小强及其家属的意识、感受和声音,聚合在一起,便是一个时代特定群体和阶层的话语。受述者即听书人,那四位合租“我”的房子的青年,小孟、小杨、小江和小李,作为叙述者口中的“兄弟们”“你们”,明显只有听的权力,而没有话语权,只能以沉默者的身份,处于这场叙述游戏的被动位置,且以类型化而非个性化的方式存在。即说,他们是被“提纯”为几类青年,并纯粹以听者的身份安放在叙述场中。这就意味着,《屋檐》并非已被广泛接受的“双线叙事”,它只有一条叙事线索,不同的只是设定了一个特殊的受述者,并强制性地让其出场。众所周知,除非在古典小说中,受述者绝大多数时候隐而不现,甚至成为叙述学中的抽象功能。

这个受述者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在其隐而不现的情况下,常常被简单化地处理为读者:似乎小说的叙述者总是在对读者讲故事。当这个僭越性的误解已成事实的时候,罗伟章偏要从含混不清的读者中拎出四个合租者作为受述者,强制其粉墨登场。言下之意:“我”或“我们”的故事只对“你们”讲,只针对“你们”,所有的语义只指向“你们”。这样的艺术追求,赋予《屋檐》非同凡响的美学力量——不只以言言事、以言行事,更要以言成事,使其文本具有“意动性”,产生明确的“教谕”功能,拥有行动力和未来性。故事结束了,但文本并未完成,除非受述者主动配合并不断改变其生活世界,否则,文本的意义就一直会延续下去。《屋檐》是一个一直有待完成的文本。

正是在这里,表现出罗伟章的胆识以及良知:中国式现代民族国家建构还需要一些掌灯者、守夜人。《屋檐》叙述者的语气是诙谐的、温和的、协商的,但依然掩饰不住其饱经风霜、真理在握。尤其在当下,是十分稀有、高贵的品质。


屋檐既是归宿也是限制。不过这是分别针对两代人说的。对于叙述者“我”孙近宇这一代人,四家九口合住在矿务局废弃的四室一厅里,同在一个屋檐下,虽然条件极其艰苦,大家彼此理解,相互包容,抱团取暖,共同成长,那是归宿。而对于受述者小杨这一代,却是限制。他们像“分子”各自从老家游离出来,合租在一套房子里,却没有融合为水,而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最短的小孟,也有八个月,最长的小杨,还差十多天就满四年了,小江和小李,各自也有了两年多”,但他们“互不理睬,甚至互不认识”。厕所里偶遇对方,还以为是“陌生人”,打电话报警;沉溺于手机,围观别人的生活,以至于不认为有为合租者开门的义务;或者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要请合租者开门,而是数次不懈地向房东要钥匙;进了那道合租房的门就不能走出,哪怕是春节回家探亲,因为那里有他们内心的恐惧……他们因此变得更加“原子”化:封闭而孤寂,切断了与现实社会的各种连接。两代青年,从“合住”到“合租”的对照,似乎真的经历了“从集体共生到个体疏离的生存变迁”,“人如何与他人共在、如何在现代社会中重建精神联结”似乎真的成了《屋檐》问题的内核。

似乎这样的解读,没有超过普通人对当下社会的经验和认知。我第一次阅读《屋檐》时,被其更为巨大的思想容量所折服。屋檐诚然是归宿和限制,但仔细分析,两代人屋檐下的内容是迥然不同的。正是这个不同,导致归宿和限制之间的不平衡。而这一不平衡实际是文本价值取向的高度倾斜:限制必须走向归宿,并赋予屋檐辽阔深厚的寓意。

罗伟章遵循严格的现实主义,哪怕是闲笔也如契诃夫挂在墙上的枪,在以后的剧情中总要打响,更何况那些认真铺演的一个个情节。“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合住”的,在“合住”之前文本还有相当长的篇幅的叙述。这些叙述不仅不是可有可无,而且是全面解开小说的密码。大学毕业,“我们”分配到州城一中工作。学校太大,教职员工太多,“我们”只好租住在已经军转民的163兵工厂的医院病房。注意,那时“我们”四人中至少有三人是单身汉。医院森严高大的铁门、锋利的铁矛,以及开关门时间依然遵循旧例,与州城一中的作息时间和“动态组合”的威胁之间,形成尖锐的冲突和张力。翻越铁门,“英雄救美”,“我”用三年时间的默默付出,获得英语老师梨木月的芳心,“她”成了“我”的老婆,“我们”结婚、成家了。小说以一个非常重要的单元来讲述“我”的那场长达三年的恋爱马拉松,来讲述“我”的结婚、成家,为后面的“合住”做铺垫,而且是一个长长的铺垫。在这个长长的铺垫中,即将“合住”在一起的其余三位都结婚、成家了,鲁小强还有了女儿兰兰。这时,“合住”的时机才成熟了,也才有了后面在矿务局四室二厅里四家“合住”的故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这一代人在同一屋檐下“合住”的是四个家庭,而非如受述者那样的四枚单身汉。还记得多年以后梨木月回到州城一中,顺便看望崔明远夫妇,杨秀展示给她的,是当年四家“合住”时所获得的“五好家庭”奖牌。这个奖牌不仅如宝贝一样被崔明远夫妇珍藏,也珍藏在其他三个家庭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能不能成家,有没有家,是屋檐有没有意义,有何种意义的前提。由此,《屋檐》触及了中国式现代民族国家建构中的一个重大问题,也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衍生的一个“世纪关切”:家国关系的正当性。在孟子那里,“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形成“天下—国—家—身”的意义链环与逻辑结构。在“天下国家”这样一个意义链环和逻辑结构中,“身”只有通过“家”或“家族”这个中介才能和“国家”发生关联。也就是说,家或家族是连结个人与国家的必要环节。

然而清末民初以降,现代性巨浪裂岸而来,士人视“家”或“家族”为建立中国式现代民族国家的最大障碍,必须彻底铲除。新文化运动初期,基于中国特殊的思想文化土壤,“国”与“家”争夺个人,把个人从“家庭的人”解放出来,塑造为“国家的人”,加速现代民族国家的构造,无可厚非。但时过境迁,“破家”后留下的历史隐痛,不仅没有消除,似在逐渐加剧。特殊年代,在戏剧想象中,“阶级”曾作为“家”的替代物出现。《红灯记》中奶奶诉说革命家史:“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祖孙三代本不是一家人。我姓李,你姓陈,你爹他姓张”,同一个阶级“合住”在同一屋檐下,重构了一个新家。上世纪80年代以来,作为历史替代物“家”和“家族”的叙述绵延不绝,构成当代文学清晰的历史脉络。

《屋檐》此番的“诉说革命家史”亮明了自己的观点:同一个屋檐下,只有家,才有归宿。它回应了中国式现代民族国家建构中的“世纪难题”:天下国家,有家有国,家国一体,共生共荣,不可偏废;家,通往中国式现代民族国家,也通向中国式现代化。这才是《屋檐》这部中篇的“怀抱”。

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人是连接的动物,连接产生人类社会,而家又是人类社会最基本的连接,其他的任何连接都不能代替这个基本连接,否则就像那四位“合租”者——小杨、小孟、小江、小李,始终游离于“家”或“家庭”之外,一旦互联网的联接代替了他们生活世界中的其他联接,即便他们已被置入同一屋檐下,他们不照样各自为阵、冰冷相待,如同生存在荒原、沙漠?

可以回应文章开头的说法了。《屋檐》再次催动我的信念:被钱谷融先生喊得响亮的“文学是人学”只是文学的起点而非终点,“人性、人生、命运”及其复杂性的揭示与表达不过是通往文学最高境界的手段或桥梁。不用说《屋檐》写人、研究人、解剖人属于“人学”的范畴,也不用说《屋檐》表现和揭示了“合住”者“我们”和“合租”者“你们”的人情、人性、人生和别样的命运,这里必须说的是,《屋檐》并未至此止步。比如它没有把小杨、小孟、小江、小李怪异的人格轻松地推给互联网背景下的“人性异化”,也没有以“摆烂”的方式将此呈现以引起疗教的注意,而是以“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存经验作为参照,剖析其背后的深刻原因,出示其改良的路径:恋爱、结婚、成家,从实现最基本的连接开始改变现状。叙述者甚至把“我们”在同一个屋檐获得的生存智慧转赠给他们:“让我们彼此看见并看见自己的,不是阴影,是光,连接你我他之间的情感,就是一种光,再难,也值得去追逐,去建立,去信仰。”这种情感,鲁小强的女儿兰兰最先感受到。小说写道,兰兰“就像跟着大人在外面坐席,而且分明感觉到了叔叔阿姨们对她的爱。大家爱她,是因为成年人彼此相爱。”

无疑,《屋檐》以烟火日常、微观史诗的方式另创一个世界,俨然一场思想实验。它回应了当下及一个多世纪以来的现代性关切,并生动地昭示我们:无数小家,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论低头抬头,彼此相爱,是中国式现代民族国家建构的题中之义,更是紧迫的现实。回首历史,到罗伟章的《屋檐》,跨越一个多世纪的现代中国文学,不正经历了从“破家立国”到“家国一体”的历史螺旋?



唐小林,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语言与符号学研究会副会长。出版学术专(译)著9部,发表学术论文近200篇,主编各类学术丛书、教材多种,主持国家级、省部级项目多项,曾获四川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