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20日,第七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阿来凭借作品《蘑菇圈》获得中篇小说奖。

第七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 阿来《蘑菇圈》获中篇小说奖
2000年,年仅41岁的阿来凭借长篇小说《尘埃落定》荣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成为茅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2018年8月11日,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公告,阿来凭借《蘑菇圈》获得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2018年9月20日,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在位于北京的现代文学馆举行颁奖礼。
由此,阿来成为四川文学史上首位获得茅奖、鲁奖的作家。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北京摄影报道
金秋的北京,迎来了美丽的收获季节,文学界也在收获它丰硕的果实。9月20日晚,第七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中国现代文学馆隆重举行,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出席颁奖典礼,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主持。
颁奖典礼现场颁发了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奖、诗歌奖、散文杂文奖、文学理论评论奖、文学翻译奖七个奖项,一共34位作家、翻译家获奖。其中,阿来的《蘑菇圈》,与石一枫的《世间已无陈金芳》、尹学芸的《李海叔叔》、小白的《封锁》、肖江虹的《傩面》,荣获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为五位获得者颁奖。
铁凝致辞
“获奖作品和更多没有获奖的好作品一道构成了中国故事和中国精神的宽阔景观”
本届鲁奖获奖者,年龄层次丰富,既有76岁的文坛老将冯骥才(《俗世奇人》)、实力中坚派小说家阿来(《蘑菇圈》)、散文家鲍尔吉·原野(《流水似的走马》)、诗坛高手胡弦(诗集《沙漏》、张执浩(《高原上的野花》)、汤养宗(《无人间》)、陈先发(《九章》)、杜涯(《落日与朝霞》),还有不少是年轻实力派的作品。比如李修文散文集《山河袈裟》、弋舟的《出警》,以及李娟的散文集《遥远的向日葵地》、宁夏女作家马金莲的短篇小说《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等。其中马金莲也是该奖项迄今为止唯一一位80后获奖者。
在致辞中,铁凝感谢了评委们的工作和广大勤奋的写作者。“获奖的34位作家、评论家、翻译家,既有成就卓著的名家,也有70后、80后实力青年。他们来自祖国各地,有的来自新疆阿勒泰的群山,有的来自西海固的高原……谢谢你们!四年的时间里,每个体裁和门类获奖的作品只有五个。我们都知道,好作品绝对不只五个,获奖作品和更多没有获奖的好作品一道构成了中国故事和中国精神的宽阔景观,体现着中国社会主义文学在新时代的勃勃生机和旺盛活力。所以,今天这个夜晚,这份激励和祝福,不仅属于34位获奖者,也属于所有正在跋涉的写作者。”
阿来心声
“辛勤耕耘的人,得到好的收成,有预料之中的欣慰,也有得到肯定的高兴”
在颁奖典礼开始之前,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在文学馆大厅与阿来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流。他面带笑容,心情舒畅,“辛勤耕耘的人,得到好的收成,有预料之中的欣慰,也有得到肯定的高兴。”
评奖委员会在给阿来的授奖辞中高度评价阿来的获奖作品《蘑菇圈》,认为其“深情书写自然与人的神性,意深旨远。在历史的沧海桑田中,阿妈斯炯珍藏、守护着她的蘑菇圈。有慈悲而无怨恨,有情义而无贪占,这一切构成了深切的召唤,召唤着人们与世界相亲相敬。”
在自己的获奖感言中,阿来梳理了自己创作以获奖作品《蘑菇圈》为代表的“自然文学三部曲”的创作初衷。“在今天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如果这样的地方不是具有旅游价值,基本上已被大部分人所遗忘。除此之外,如果这些地带还被人记挂,一定有些特别的物产。所以,我决定以这样特别的物产作为入口,来观察这些需求对于当地社会、对当地人群的影响——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影响,对自然生态的影响。”
阿来还指出,在写作中需要警惕的是,不要写成奇异的乡土志。“不要因为所涉之物是珍贵的食材而津津有味地写成舌尖上的什么,从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味觉发达且找得到一组别致词汇来形容这些味觉的风雅吃货。我相信,文学更重要之点在人生况味,在人性的晦暗或明亮,在多变的尘世带给我们的强烈命运之感,在生命的坚韧与情感的深厚。”
《蘑菇圈》简介
“深情书写自然与人的神性,意深旨远。在历史的沧海桑田中,阿妈斯炯珍藏、守护着她的蘑菇圈。有慈悲而无怨恨,有情义而无贪占,这一切构成了深切的召唤,召唤着人们与世界相亲相敬。”
——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评奖委员会评价阿来获奖作品《蘑菇圈》
《蘑菇圈》里的斯炯,从荒诞的年代走到当下,经历了诸多人事的变迁,以一种纯粹的生存力量应对着时代的变幻无常。小说沿袭着阿来一贯的对于“人”的观照,用笔极具诗意,将现实融进空灵的时间,以平凡的生命包容一个民族的历史,表露出阿来对于家乡人民的“生根之爱”。
对阿来来说,自然不只是山川草木鸟兽,更是需要用心和耳朵去倾听、去发现的“雄伟的存在”,是除了现实、历史和人伦关系之外,让人观照自身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维度。在阿来的笔下,自然不是单纯地作为描写对象而存在的,他用细致传神的语言,让他笔下的自然充满了灵性,成为和人血脉相连的、千百年来滋养着人类精神的存在。
阿来获奖感言
此前,差不多有十年没有写过中篇了。
十年前在日本访问时,泡那里的温泉,突然想起青藏高原上的温泉,写了一篇《遥远的温泉》。后来就再也没有写过了。
2014年,突然起意,要写几篇从青藏高原上出产的,被今天的消费社会强烈需求的物产入手的小说,意在既写出人文的东西,也能自然地带出对于自然生态的关注。
第一篇,《三只虫草》。
第二篇,《蘑菇圈》。
第三篇,《河上柏影》。
今天,中国人对于边疆地带,对于异质文化地带的态度,与过去相比已经有了很大改变。过去的中国人向往边疆是建功立业,“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而在今天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如果这样的地方不是具有旅游价值,基本上已被大部分人所遗忘。除此之外,如果这些地带还被人记挂,一定有些特别的物产。所以,我决定以这样特别的物产作为入口,来观察这些需求对于当地社会,对当地人群的影响——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影响,对自然生态的影响。
写作中,我需要警惕的是,不要写成奇异的乡土志,不要因为所涉之物是珍贵的食材而津津有味地写成舌尖上的什么,从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味觉发达且找得到一组别致词汇来形容这些味觉的风雅吃货。我相信,文学更重要之点在人生况味,在人性的晦暗或明亮,在多变的尘世带给我们的强烈命运之感,在生命的坚韧与情感的深厚。
我愿意写出生命所经历的磨难、罪过、悲苦,但我更愿意写出经历过这一切后,人性的温暖。即便看起来,这个世界还在向着贪婪与罪过滑行,但我还是愿意对人性保持温暖的向往。就像我的主人公所护持的生生不息的蘑菇圈。
以善的发心,以美的形式,追求浮华世相下人性的真相。
对话阿来
了解一个作家,最好的方式当然是阅读他的作品。但是,在阅读作品之后,聆听作品成形背后的脉络路线,尤其是作品的源头活水——作者精神、心智世界,无疑对更深理解作品是有益的。
在颁奖典礼之前,封面新闻记者在省作协阿来的办公室,与他进行了一番深入的对谈和畅聊。这次谈话中,阿来对自己的读书之道、对文学的信仰、创作的心得、对社会的观察与思考进行了非常真诚、深入的分享。
捍卫者阿来“乡村之子”笔下的自然与人

冬日,阿来在考察途中小憩。

和嘉绒故乡的乡亲们在一起。 迟阿绢摄 受访者供图
“五月,或者六月,第一种蘑菇开始在草坡上出现。就是那种可以放牧牛羊的平缓草坡。那时禾草科和豆科的草们叶片正在柔嫩多汁的时节。一场夜雨下来,无论直立的茎或匍匐的茎都吱吱咕咕地生长。草地上星散着团团灌丛、高山柳、绣线菊、小蘖和鲜卑花。草蔓延到灌丛的阴凉下,疯长的势头就弱了,总要剩下些潮湿的泥地给盘曲的树根和苔藓。五月,或者六月,某一天,群山间突然就会响起了布谷鸟的鸣叫。那声音被温暖湿润的风播送着,明净,悠远,陡然将盘曲的山谷都变得幽深宽广了。布谷鸟的叫声中,白昼一天比一天漫长了……”
——摘自阿来《蘑菇圈》
读《蘑菇圈》,会明显感觉到一种清新的诗意。读过阿来《尘埃落定》的人不会感到陌生。
这种清新的诗意,来自阿来家乡高原的雪山,携带着他对大自然的熟悉和热爱。阿来是乡村之子,早早接触大自然。他说,这种对植物、自然的热爱,既来源于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同时也是长大后自己对植物学知识学习积累的结果。
获奖作品《蘑菇圈》是一部中篇小说。最早刊载于2015年第3期《收获》,之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将之出版成书。小说中对蘑菇成长状态细致的描写,主要还是基于阿来年幼时的生活经验。“对他们太熟悉了,我们会跑去山坡捡拾蘑菇,观察他们成长,也见证过它们在地上的腐烂。”阿来用少年时代才会有的天真、美好的眼光来看待自然界,“《蘑菇圈》中,有很多我小时候的感觉在。”
1/“自然三部曲”警醒世人对资源的过度消费
《蘑菇圈》是阿来近年来创作的“自然三部曲”之一,另外两部是《三只虫草》和《河上柏影》,每一部都跟高原上的一种物产相关——松茸、虫草和岷江柏。
在《三只虫草》中,讲述了藏区小学生桑吉为减轻家庭经济压力逃课挖虫草的故事。面对着一个复杂的成人世界,桑吉纯净的心灵世界显示出了一种高贵。《蘑菇圈》里,一生守护山中生生不息的“蘑菇圈”的藏族女人斯炯,从荒诞的年代走到当下,经历了诸多人事变迁,以一种纯粹的生存力量应对着时代的变幻无常。《河上柏影》中的主角则是视五棵柏树为精神依靠,心灵纯净善良的藏族母亲,以及沉默寡言、勤恳辛劳的木匠父亲。伴随着现实对传统村庄生活方式的影响,一幅岷江岸边三十余年的画卷徐徐铺展开,有水波荡漾的岷江,也有岸边的柏树,以及柏树下的人家。
“三部曲”以诗意、空灵、优美的文笔,讲述了小人物与物产互相依偎的生命故事,小说充盈着一种温暖而动人的格调,引发读者关注自然。阿来表示,自己想表达的是现代人对自然资源的过度消费,“以前松茸在农村只是自给自足的作物,但现在,有钱人的社会对这个东西趋之若鹜,甚至出口到了国外。这就不是因为温饱,而是出于商业目的。以前不值钱的松茸,现在卖到500元一公斤,商业的力量就把农村自然形成的方式瓦解了。”
2/“乡村之子”阿来格外关切农民和农村
阿来非常关注美国的自然主义文学,而对待国内日趋严重的环境问题,他也希望通过文学作品呼吁每个人有所行动。“环境问题,自然生态,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但我们的现实文学作品反映得还不够。在这方面我做得比较早,希望能起到一个先锋作用。”《蘑菇圈》获得鲁奖的青睐,也让阿来增长了信心。
作为乡村之子,阿来对农民、农村格外关切。这种包含着悲悯、敬重的关切,贯穿于阿来的多部作品中。
2018年4月,阿来的《随风飘散》《天火》《达瑟与达戈》《荒芜》《轻雷》《空山》六个相对独立又彼此衔联的中篇作品,被出版社以《机村史诗》之名再版。虽然离初版时间已经过去12年,但今天读起来,依然很切中当下大家对乡村、社会的关注点,不仅毫不过时,反而显得很有预见性。
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散文《大地的语言》中,阿来写道:“农业,在经济学家的论述中,是效益最低、在GDP统计中越来越被轻视的一个产业。在那些高端的论坛上,在专家们演示的电子图表中,是那根最短的数据柱,是那根爬升最乏力的曲线。问题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又不能直接消费那些爬升最快的曲线。不能早餐吃风险投资,中餐吃对冲基金,晚间配上红酒的大餐不能直接是房地产。那些能将经济高度虚拟化的赚取海量金钱的聪明人,身体最基本的需求依然来自土地,是小麦、玉米、土豆,他们几十年生命循环的基础和一个农民一样,依然是那些来自大地的最基本的元素。他们并没有进化得可以直接进食指数、期货、汇率。”
讲述
《蘑菇圈》并非旧乡村的挽歌
对消亡的文化,应有一定的尊重
阿来有很深的乡土情结。
“乡村是我的根子,乡村是很多中国人的根子,乡村也是整个中国的根子。虽然今天人们正大规模迁移到城市,但土地与粮食依然在那里,很多人的生命起源也在那里。即便后来拜教育之赐离开了乡村,我也从未真正脱离。因为家人大多都还留在那里,他们的种种经历,依然连心连肺。而我所能做的,就是为这样的村庄写下一部编年史。”阿来说,这种情结又不单纯是一种情感,也来自对农业的深刻认识。阿来相信利奥波德所说:“人们在不拥有一个农场的情况下,会有两种精神上的危险,一个是以为早饭来自杂货铺,另一个是认为热量来自火炉。”
在一个工业时代,农业社会遭受到生活方式和灵魂节奏的冲击,影响辐射到文学上,让阿来的笔下有一种痛楚感。“正是那种明晰的痛楚,成为我写作最初的冲动,也是这种痛楚,让我透过表面向内部深入。”阿来轻盈的文笔中,能读出对农人命运的痛感。阿来坦言,这种痛感以前更强烈,“我们这个时代,有成功者,也有不那么成功的人、对变化不太适应的人以及失败者。我想对那些非成功者或失败者多一些关注。而成功与否,在当下,跟一个人本身的能力、品行也不完全对等。比如一个农民,在农产品价格下降的时候,他的勤劳带来的粮食丰收,却反而让市场价格更低,让他更不容易成功。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命运,除了跟他自己的能力、品行、选择有关,还有很多无奈的、被动的客观因素。我们不能单纯以世俗意义的成功来判断一切。”
同时阿来也强调,自己不是一个一味怀旧的人,《蘑菇圈》这部小说也不是旧乡村的一曲挽歌,“因为我深知一切终将变化。我只是对那些为时代进步承受过多痛苦、付出过多代价的人们深怀同情。”
对于时间带来的变化,阿来也有足够的智慧应对,“我不悲悼文化的消亡,但我希望对于这种消亡,就如人类对生命的死亡一样,对它有一定的尊重。悲悼旧的,不是反对新的,而是对新的寄予了更高的希望。”现在他每次回乡,都能看到年逾八旬的父亲在尽力看顾着山林。那些残留的老树周围,年轻的树茁壮成长,并已郁闭成林。从清晨到傍晚,都有群鸟在歌唱。出家门几十米,坐在了荫庇着儿时记忆的高大云杉荫凉中,听到轻风在树冠上掠过,嗅到浓烈的松脂的清香,阿来说,就在那时,心中又滋长出了希望。
争议
回应四年前得零票后“三问鲁奖”
阿来:疑问拿到台面上说,这是光明的路子
阿来与文学奖的缘分不浅,但也不都是美好的。
2014年8月11日,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名单公布了实名投票细节。阿来的入围作品《瞻对》原先被外界视为获奖热门,最终竟得零票。之后,阿来接受媒体采访时,公开发声表达质疑“三问鲁奖”。他解释说:“我发声抗议,是因为我对自己得零票感到不解,有疑惑,我要质疑。我质疑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名利。那我为什么要明确表达态度呢?我这么做不是得罪人嘛。但是我想为文学说话。”这件事引发广泛关注。
当年三问鲁奖是光明正大的
时隔四年,再谈此事,阿来心态平静,他说:“其实我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我的票数最后会变成零票?我希望得到一个回答。而且,我提出的疑问是光明正大的,也清清楚楚地提出了我具体的疑问点,比如为什么非虚构作品不算是报告文学?那报告文学的概念是什么。这是我公开的态度,希望相关负责人能给我一个解释。”
“其实,这么公开发声,也是想证明一下,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提出自己的疑问,行不行得通。鲁迅先生所在的那个时代,跟胡适等人论战的时候,他们都是针对一个具体问题的,在报纸上进行笔战。就是指名道姓我就要跟你讨论这个事情。笔战是文人争论的传统。我觉得,有疑问就拿到台面上说,这是一个光明的路子。”阿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