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胡安焉只是千万打工人里的一员。
从1999年起,他的人生是一场持续20年的奔波。广东、广西、云南、上海、北京……先后做了近20份工作。在物流公司的夜班流水线上,他通宵分拣、搬运;在北京的车流里派送快递,挥汗如雨。
2020年,他把自己在德邦物流上夜班的经历写成随笔发布,文章意外地在网络上被广泛传播,阅读量破百万。2023年,以此为蓝本的非虚构作品《我在北京送快递》正式出版,成为年度畅销书,销量近20万册。
胡安焉的人生,就此转向。
这不是逆袭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文字里完成自我升华的真实故事。
写作,是困顿生活里抓住的唯一稻草
胡安焉的写作,从来不是源于刻意的文学规划,而是生活里不服输的精神寄托。
2009年,他正式提笔写作。彼时的他没有任何写作经验,也未曾接受过专业文学训练,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心里积攒了太多想要诉说的情绪,便想着用文字记录下来。线下投稿屡屡碰壁,没有发表渠道,也无人赏识,网络成了他唯一的表达出口。
“当时我很难获得发表的机会,也很难在线下别的渠道获得读者,网络至少让我把作品发出来,被人读到,收到一些反馈,这对我继续写下去,是很重要的激励。”
他也曾抱着对文字的执念,脱产近两年专心创作。没有收入来源的日子终究抵不过现实生计,他只能一次次放下笔,回归打工日常,在一份又一份不稳定的工作里辗转谋生。
“写作是我在那种生活里,捞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钱的时候,就先放下写作去工作,并不会感觉到自己蹉跎岁月。但是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忍不住想停下来写一下。”
从不读到不读不行,在文学中沉淀自我
年少时的胡安焉,“阅读”很浅,几乎不算是阅读。
他的少年时代被《龙珠》《圣斗士》等漫画填满,文学、哲学、经典文学对他而言都十分遥远。2003年前后,在身边有文艺爱好的朋友的影响下,他开始慢慢接触文字阅读,一点点走进文学世界。2009年正式写作后,阅读占据了他的大部分闲暇时间,中外经典名著构成了重要的精神滋养。
“阅读和生活经历这两者对我都很重要,而且它们的重要性不是彼此相加。生活经历帮你读懂作品,阅读让我在生活里看见更丰富和细微的东西。”
正是阅读的积淀,让如今的胡安焉,可以在交谈中从容地随口提及诸多文学大师,并从他们的创作中获得共鸣。“塞林格10多岁前的经历就足够支撑他一生的写作,简·奥斯汀一辈子基本上都在乡村,照样写出了很开阔的东西。”
走出苦难,才写得出过往
对胡安焉来说,最刻骨铭心的打工经历,恰恰是他最无法落笔的时光。
先是在广东顺德的物流园上通宵夜班,机械重复的高强度工作耗尽了他的所有精力,整个人被疲惫填满,几乎没有心力梳理内心。2017至2018年在北京送快递,风雨奔波、工作压力、紧绷节奏,也让他始终无法静下心创作。
“身在其中的时候,太满了,写不出来。只有离开之后,回头看,才能把它写清楚。身在其中情绪会更强烈,会更偏颇。事后写虽然也难免主观,但当时写,情绪会更激动、更偏激。”
离开快递行业后,他终于有了停下脚步的空间。停笔近3年,他只是想找回写作手感,随手写下当年在物流园夜班的经历,发到了豆瓣网上。
那些从汗水中浸泡出来的文字,打动了大量读者,也为他带来出版机会。《我在北京送快递》《我比世界晚熟》《生活在低处》陆续面世。
“我才华有限,《我在北京送快递》靠的不是天赋,而是经历与真诚。大家愿意读,可能是看了太多虚构的叙述,更想听到和自己处境一样的人,写一些真实的故事。”
定居成都,我心安处是吾乡
2021年,胡安焉与妻子从北京迁居成都。这里,是妻子的家乡。
2026年伊始,他们买下一个小公寓,告别了租房生活,正式拥有了一个家。
多年奔波带来的紧绷感,在这座城市被渐渐消散。他常去青羊区图书馆写作、阅读,日子简单规律,不再被焦虑裹挟。“来成都之前,我基本上没有去过图书馆;来成都之后,我基本上离不开图书馆。”说起如今的生活状态,他直言:“松弛。”
“胡安焉”并非他的真名,而是这个叫范秋穗的男人在颠沛流离的旧时光里,对“何以心安”的苦苦追问。如今,成都给了他答案:原来,心安便是归处。
他逐渐从非虚构转向虚构创作,即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夜泳》,大多取材于早年的生活积累。
“我不会勉强自己一定要写出怎么样了不起的作品。但是,当我内心觉得有需要表达、想要通过文字表达的时候,我肯定还会选择写作。”至于会不会再有《我在北京送快递》那种爆款,胡安焉很随性,“我不会抱太高的希望,但我会继续尝试,会继续有这样一个追求。”
胡安焉说,写作对他当下的人生而言,最核心的意义是追求精神的充实,未来最希望保持的状态,是独立、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