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更具原创力的作品走进儿童的精神世界

——2025年儿童文学创作综述

2025年，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的评选，全面回顾和检视了过去四年的儿童文学创作，特别是“2025中国文学盛典·儿童文学奖之夜”颁奖典礼热烈隆重地展示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带来的底气和当下少年儿童的阅读热情。2025年，儿童文学创作的质量在持续上升，显示出蜕去泡沫、浴火重生的坚韧生长力。这来自现实生活的馈赠，来自当下少年儿童精神需求的呼唤，来自作家坚守初心的真诚创作，来自编辑的眼光和用心。

自觉把社会发展热点融入儿童文学创作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抗战题材是近两年儿童文学创作的重点之一，陆续出现了一批相关主题的儿童文学作品。2025年至少有20种小说直接以抗战历史为主题。一些作品或在题材上有填补空白的价值，或在表现手法上有创新，值得关注。徐鲁《孩子剧团》讲述抗战时期沦为“孤岛”的上海，一群孩子组成的话剧团在宣传抗日中发挥了特殊而重要的作用。小说以话剧这一载体打通当下孩子与过去孩子之间的情感体验，引领孩子们体会全民抗战的时代精神与民族气质。吴洲星《钟声》以1937年淞沪会战为背景，讲述战争孤儿被收容至爱国实业家创办的国际灾童教养院获得生存庇护，更在戏剧排演、山野劳作等过程中，完成从受难者到精神战士的蜕变。徐海蛟《1938回答2026》以身处抗战时期的女大学生与生活在当下的女初中生在偶然机缘之下开启的一场书信交往，将过去与现实进行艺术的连接，为今天的孩子感受那段历史营造出真切可感的文学空间，也揭示了纪念历史的一个重要意义：那就是以史鉴今。时代在变化，孩子的生活状况在变化，但精神成长中有着某些不变的东西，孩子们要向历史学习，才能做更好的自己。马三枣《芥园花铺》从中国小孩和日本小孩的视角分别讲述抗战时期发生在北平的一段往事，弥补了单一叙事视角的客观局限，让我们真切洞察到侵略者的反动思维方式，从而对那场正义与非正义的较量有了更深刻的人文思考。何南《号角》用叙事长诗的形式讲述国歌的曲作者、音乐家聂耳短暂却充满战斗智慧和力量的一生。刘海栖的非虚构作品《向前进》以口述史的方式记录其父亲作为一名老红军在战争时期的个人经历，为我们带来鲜活的红军记忆。作者以严谨的态度对其中涉及的人物和事件进行比对和确认，既有一手回忆的现场感，又提供了一份可信可感的历史记录。张忠诚《牛轭山下》、宋安娜《小骨朵》、李志刚《将军令》等都是抗战题材儿童小说的新收获。

此外，《胜利与和平：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连环画典藏》《科学群星闪耀时：抗战烽火中的科学家故事》等一批作品，以纪实、传记、连环画等形式给孩子们提供了解那段历史、感受中国人民抗战精神的窗口。“中华先锋人物故事汇”图画书系列，陈晋主编的《国之英模——感动中国的功勋人物》，李东华主编的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故事绘本，龚盛辉的报告文学《我是北斗人》，段立欣、钱航的“少年航天科学院”系列等主题读物，既有扎实的史政基础，又有吸引人的趣味性和感染力，是儿童文学主题出版的代表性佳作。

现实题材成为儿童文学的最大板块

书写当下儿童生活，依然是儿童文学创作的重点热点。一批展现新时代伟大成就与当下少年儿童成长的作品涌现，集中承载着以熟悉的生活故事培养下一代“强国有我”的信心和决心的使命重任。叶梅《天眼带我看宇宙》、荆凡《风的宝藏》、冯与蓝《万里漂流瓶》、李一《云上的孩子》、谢志强《世界上最大的鸟巢》、唐明《惹木与蓝》、邓西《深蓝》、谈凤霞《枇杷树下》、王天宁《椿哨》等从不同地区、不同时期孩子的生活日常入手，表现成长、友谊和守护等主题，通过人物塑造和情节细节，带来孩子精神成长中需要的各种“维生素”。

现实题材创作一直在挖掘和开拓新题材、新领域。胡晓霞《石泉镇的小米》以汶川地震为背景，讲述因地震成为孤儿的女孩小米在亲人和社会的帮助下重拾生活的勇气。还有一些作品带着敏锐的问题意识观察当下少年儿童的生活，写出他们的烦恼与困惑，帮助他们走出困惑，迎接光明。比如，王璐琪《回家》书写被拐卖儿童幸运地被找回，但回归原生家庭的心路曲折且漫长。黄蓓佳《上铺的兄弟》聚焦民工子弟教育问题,试图通过凌云实验学校的改革与实验，针对如何选拔培养优秀人才，解决民工子弟向上流动的问题给出自己的答案。郭姜燕《不再逃走的女孩》直击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等现实议题，用具体事例展现温馨的、朋友般的理想型师生关系，探讨“因材施教”“优质教育”的真谛。晏菁《打光》以一个孩子用AI创作的作品参加学校组织的比赛获了奖，却在领奖时选择说出真相的故事，深入探讨人工智能给人们带来的伦理困境。

生态题材已成为当下儿童文学创作的一个热点。2025年又有一批作品问世，比如杨志军《拉萨的美驼与骏马》、鲍尔吉·原野的“万物有信书系”、任林举《老虎啸风》、孟宪明《像河水一样长》、张冠秀《第六号天鹅》、羊角岩《为了江豚的微笑》、王晋康《美丽星来的绿色飞猴》，以及李鲁平《不老河边》、王芸《生命之树》、陈梦敏《台风来过我的家》、九九《岛上灯塔》、邓鼐《蒲公英花园》、严晓萍《亲爱的旧时光》等。老藤《蓝色哲罗河》写出了哲罗河边的少年在爷爷的影响下对民族传统、生态观念等从懵懂到理解，再到形成自己的价值观的成长历程。孙鹏《云朵上的旷野》带来“原生态”的当代西藏故事，因作者长期在西藏地区从事科学教育工作，与孩子的近距离交流使得他在科普故事的文体方面颇有创新。格日勒齐木格·黑鹤的“我的草原营地”系列以“文字+摄影”的多元素方式呈现当下草原生活的样貌，在自然的讲述中融入作者的人生感悟，富有启迪意义。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题材在儿童文学创作中成果突出，且不断有新的非遗门类加入。温燕霞《萤火谣》让我们看到民间歌谣与传统文化千丝万缕的联系；周敏《锣鼓巷侦探团》揭秘北京中轴线上的神兽传说；姚晓虹《梦起英歌》带我们感受传统民间艺术形式在当下的流传；毕然《丝路童话——讲给孩子的“一带一路”故事》以丝绸之路为背景，通过奇幻历险故事展现了沿线自然与人文风貌；石若昕《博物馆守门人》将孩子们带到作品所创设的文物异世界里，生动诠释了中华瑰宝的深邃内涵；林以昼《鱼灯舞向大海》将广东地区传统的鱼灯舞给孩子们带来精神慰藉的过程讲得从容而真实；任君明《龙舟少年》以龙舟为线索，牵起父辈与孩子之间的情感传承与联结。

此外，一批“跨界作家”的作品带着深厚的文学功底与成年人的人生智慧，给孩子们带来不一样的文学阅读乐趣。冯骥才《万物皆美：冯骥才写给孩子的成长书》、乔叶《太阳落在了哪座山》、祝勇《从故乡到故宫》、简平《小影子，长影子》，以“大作家”的童年对接当下孩子的童年，文笔清新温润，情感真挚。蒋一谈的《带着诗歌过童年》让孩子们以诗歌的眼睛看世界、感受世界、发现自我。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金波先生90岁高龄依然思敏笔健，继十年前的《点亮小橘灯——金波80岁寄小读者》之后，2025年又推出《点亮满天星——金波90岁寄小读者》，讲述身边的人和事，是智者与孩子的对话，充满对孩子的殷殷爱意和满满期待，其中很多篇章为幼儿文学创作带来示范性意义，值得研读。

幻想类作品和图画书在创新与深度上不断开掘

一批幻想类作品不约而同地呈现出哲学思考的趋向。张炜《狐狸，半蹲半走》以童年记忆为底色，融合自然哲思与成长叙事，听外祖母讲述动人的传说，在广袤的原野上展开一段奇幻的自然探险。赵卯卯《属于我和爸爸的地方》营造出一个关于我与妈妈、爸爸的奇幻世界，从中可以感受亲情与人生的独特价值。马传思《雷池渔歌》将传统民俗、神话传说与科幻元素相融合，展现作者对亲情、乡愁及文明共生的思考。燃木《变成鱼的男孩》抛出末世背景下人将如何选择这样的重大命题，同时也给出了向善向美的终极解法。周静《山海经童话》、陈曦《少年逍遥游》展示出青年作家在深挖传统文化精髓和创新表达方面的努力，是值得反复阅读的文本。雷振宇《寻找匹诺曹》讲述如何以纯真的心灵创造人与AI和谐相处的美好世界，在孩子们心里种下“和则共生”的人生观。

周晓枫《小酒窝》、肖定丽《万物的童话：春天的列车什么都有》、龙向梅《背包里的小镇》、蓝钥匙《墙上的马》等一批童话充满儿童式想象，给中低龄儿童带来心灵陪伴与精神培育。杨紫汐《鱼龙与少年》、王一梅《小纸马》、慈琪《锦鲤流星》、夏桨《如何前往鱼市街》、龚房芳《离不开三步半》、顾鹰《一棵树的远方》等一批短篇童话也在传统童话的基础上有一定创新性。

曹文轩和张璇、杨博、田东明、须臾合作的“给孩子的生命哲思绘本”系列以图画书的形式探讨生命哲理。蔡皋《出生的故事》细致入微地展示了“我”从一个微小的细胞到出生以后的过程，一切美好都在等待着“我”去开启。速写的淡水彩和水粉画的浓墨重彩两种风格交织，展现出童真世界和家人亲情的温暖爱意。海飞、王祖民的《桃花溪》和陈晖、田宇的《求五谷》等一批图画书巧妙融合传统故事，努力在中国民间的视觉里找到和孩子交流的途径。薛涛、田宇的《长白隼》展现自然万物的和谐美好。秦文君、黑眯的《雪夜里的妈妈》以唯美的笔调和画面讲述一个家人之间相互关爱的温暖故事。九日、刘江萍的《爸爸打妖怪》以孩子的想象世界与爸爸生病住院的现实之间的对比，带来一个令人动容的亲情故事。此外，谭盾、尧立的《九色鹿》，周翔的《阿丽亚找爸爸》，汤素兰、张珂的《小蛇的日记》，王勇英、高婧的《补碗匠》，郑铸彪、马鹏浩的《戴上一朵小棉花》等都是在内容、绘画方面颇具特色的图画书。彭懿、田宇《雪鹿》是图画小说这一新兴形式的成功尝试，化用民间传说编织而成的关于自然万物情感相通的感人故事，与细腻灵动的绘画叙事相互配合，阅读层次丰富，情感表达饱满。

提升文学原创力，提高作家站位

2025年出现了一大批优秀童书，但与销售市场上依然庞大的图书总量相比，优秀作品数量仍然较少，传播力也稍显不足。正如张晓楠在《时代召唤下的儿童文学新气象》一文中所说，原创儿童文学领域还存在着精品意识不强、创新能力不足、缺乏宽阔视野和长远眼光等问题。有业界人士认为，近年来，中小学生心理问题快速增长与儿童文学阅读的缺乏是息息相关的。

儿童文学创作的根本问题是原创力不足。儿童文学不是简单的“儿童+文学”，而是具有文学品质的儿童读物，儿童性与文学性缺一不可。“文学品质”指的是隽永且深刻的洞察力和感染力，这既是对书写内容的要求，也是对书写方式的要求。2025年，文学界最热的两个词当属“新大众文艺”和“大文学观”。儿童代表着未来，儿童文学是面向未来的文学，而新大众文艺和大文学观正是昭示着未来文学样貌的新现象、新理念。提升儿童文学原创力，除了在题材开掘、艺术探索上努力，还要提高站位，打开视野和格局，敏锐地洞察和捕捉当下少年儿童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特征，学习和掌握儿童的语言方式与表达习惯，让作品真正反映儿童的心声、贴近儿童的情感，才能让儿童愿意读、读进去。同时，创作与出版、传播应更加紧密地结合，打通文学作品创作出版阅读全生态链，让孩子们有书可读、好书必读。

2025年，儿童文学创作显示出质量不断攀升的总体态势，相信在儿童文学作家、出版人、研究者、阅读推广人以及家长、学校、读者的共同努力下，儿童文学创作将出现更多精品力作，持续强健少年儿童的精神力。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