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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惠仁:偏向痛处着力(杨献平散文集《沙漠的巴丹吉林》序)
来源:川观新闻 编辑:梁曌 时间:2022-09-28

这本书,我是从后往前看的。文学作品在某些评论流派的眼里几乎是不可说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解不开的谜团。写作的动因意图是解不开的谜团,书写所指向的世界真相是解不开的谜团,那么,回到文本吧,而现代文本的多义性则直接构成了谜团——甚至,很多人追求的就是谜团式写作。我很怀疑这是西方批评家对禅宗奥义消化不良的结果。我相信的事实是,尽可能多地了解作者和他的生活,一定有益于理解他们的写作。这本《沙漠的巴丹吉林》中的文字,越靠后越贴近本来的杨献平,贴近这个从南太行走出的、后来逐步见识世界的杨献平。

尽管是有心理准备,但我还是吃惊于杨献平的坦诚。对故乡、父母,对自己的生活的叙述,与虚荣心、与消费性诗意都没有半点关系。添油加醋说一点光彩的、让我们羡慕嫉妒的事啊,我没有找到。这就是杨献平。直心、诚意,偏向痛处着力。

接着往前看,巴丹吉林沙漠就出现了,与杨献平产生了交集。巴丹吉林当然不全是沙漠,但杨献平着意叫它沙漠的巴丹吉林。从青春期到中年,十八年,在沙漠里度过——对于一个人的写作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沙漠会构成他的心,沙漠会构成他的脑,沙漠会构成他的眼。沙漠造成、或者说强化了杨献平文字的某些质地。“人只有在可以随意自我放置的时候,他才会获得人性深处那种幽谧的快感。唯有这份快感,才是属于他自己的,也永不会被他者分享或取代。”我相信这是杨献平的心里话。但这话并不指向简明的自由,尤其不指向所谓的隐士传统。也许我的比喻不太恰当,用本土文人类型来考察,杨献平还是儒者,他的人生苦痛有儒者的影子,他的开悟亦是儒者之悟。沙漠的巴丹吉林,对于杨献平而言,是他个人的“龙场”。他的坚韧、严峻与柔情都与巴丹吉林沙漠有关——在此地,于诸事磨砺十八年。

从作为杨献平个人生活史的巴丹吉林走出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另一个巴丹吉林,一个在历史碎片里沉浮隐显的、被杨献平式想象力激活的巴丹吉林。以今人所见,巴丹吉林所提供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废墟,环绕着废墟和奇异地貌的语言逻辑不过是“旅游攻略”,而杨献平在时间之谜的巴丹吉林面前,展露了他不凡的语言自治能力。儒者知人论世重来历,重故实,以为无扎实故实之依托,任何义理之生发无异于妄断。杨献平很好保留这一书写姿态,使得这一部分的巴丹吉林充满了知识密度。废墟在故实的钩沉中渐渐明晰起来,如夜空中闪烁的星子——但星子系统要获得进一步的阐释,还需要无边的暗物质的参与,此时,杨献平的想象力,他的语言自治能力起到了关键性作用,十八年沙漠中的“事上磨”开出了花朵 。黄沙、故道、驼铃、流云、骏马,不再是某个时刻僵死的对应物,它们在人的叙事中、在不居的时光之流中来回穿梭。“在这座废墟面前,我无法找出它最初的建造者与统治者。”有时,即便在考古学那里有了现成的解密方案,而杨献平更愿意将谜团留住,留住谜团,就是留住了运思之势能,就是留住了想象力的动能。“很难想象, 在我们不能准确想见的远古时期,是谁,又是什么力量,促使一些和我们一样脆弱的人,用自己的智慧, 用精巧的双手将一堆堆散乱无章的黄土与草芥掺合在一起,并且树立起一座辉煌的宫殿呢?长道通衢,窄巷广陌,喧闹的市声与走驼的铃铛依稀可辨,而旧的王国在一场场巨大的风暴面前逐个泯灭——迁徙的人群四散奔逃,在饥饿和疾病的困扰下大声哭号。”只要是基于人的性命的深入体察,飞翔的推演叙述在逻辑自洽上胜过丢三落四捉襟见肘的掉书袋。

从后往前读,我看见的是:谁是杨献平?杨献平与巴丹吉林。时间里的巴丹吉林。

我想,从前往后读,一定另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