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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俊高:一串钥匙
来源:四川文学 编辑:骆驼 浏览量:109 时间:2021-08-31

眼睛一睁,醒了。

却不是表婶娘“小蛮子小蛮子”的叫声给唤醒的。表婶娘已给裹进白布,停放在堂屋里的铺板上,三天三夜了。

起身套上袄子,蛮卵这才觉出自己是痛醒的。这痛啊,发自心窝子。

从床上慢腾慢腾下来,习惯性地从墙头取下那串钥匙,蛮卵却发愣了。今天要送表婶娘上山的嘛,巡,巡,巡,还去巡个球的村哟!蛮卵怕巡村耽误了时辰,又把那串钥匙挂回那颗钉子上。

但蛮卵又发愣了。那串钥匙,可是村里家家户户的钥匙,带上嘛,还是带上嘛,就算是自己领着全村男女老少,送送表婶娘了。便又把那串钥匙取下,吊在腰间的皮带上。

轻手轻脚捱到门边,悄悄咪咪打开门扇,蹑手蹑脚出得耳房,只见满院子都是清冷清冷的白雾。冷冽的寒气呛得蛮卵喉头发痒,他赶忙把喉头猛一收紧,强挤出一些口水咽下去润住。

快莫咳出来哈,快莫咳出来哈!他气恼着警告自己,生怕惊扰了堂屋里的表婶娘。

柴房的屋檐下,钥匙的叮叮声惊醒了老白鹅。她从窝棚里伸出顶着个肉球的脑袋和又黄又长的嘴壳,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见是蛮卵,就没吱声。

掮上镐头、锄头和钢钎,返手掩上柴门,蛮卵走上悬在半山腰上的那半边村街,去山嘴的坟场。他得把表婶娘的寿山门先刨出来,敞开。

“寿山”,是给活人预先拱下的,埋进逝者后,就叫“坟山”了。

严严实实的白雾里,村子一片死寂。不是村子还没睡醒,而是整个空了。家家户户人去屋空,门户紧闭。他们临走时都给出了一把钥匙,现都吊在蛮卵的腰上。

淡淡微风拂过,村街上白雾缭绕,更显空空荡荡,只响着蛮卵的脚步声,和钥匙相互碰撞的叮叮声。

蛮卵梗起颈子,撅起嘴皮,对那些紧闭的门户,瞟都懒得瞟一眼了,心窝子里堵起气来:你们看着你们看着,没得你们,我照样能把表婶娘好好送走。

特别是经过街尾姜疤子的老屋时,蛮卵更气。

他甚至在心里蛮横地气恨姜疤子:其他人不晓得表婶娘走了,可你姜疤子应该晓得;其他人没能回来送送表婶娘,可你姜疤子应该回来。

但钥匙的叮叮声,又让蛮卵气恨不起来:人家每家每户,包括姜疤子,你没通知任何人,不也照样跟着来了吗?嗐——!蛮卵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一下子就跟白雾搅到一起去了。

这寿山,还是蛮卵领着人给表婶娘拱下的,那年表婶娘刚满七十。都二十五年了,山门前的垒土早已板结。蛮卵甩掉袄子,一镐一镐地松,一锄一锄地刨,漫天大雾的坟场里,只听见镐头扎进土里的闷响声,锄刃插进土里的嚓嚓声。

使钢钎把寿山门撬开后,蛮卵已是浑身汗热。

他不敢怠慢,甩着空手回到院里,把寿材盖板取掉,寿材抽来立起,脑壳跟肩膀蜷缩进寿材的槽子里,一狠劲,把寿材给拱了起来。

“寿材”,是给活人预先备下的,入殓逝者后,就叫“棺材”了。

蛮卵得把表婶娘的寿材,拱到坟地里去。

老白鹅出得窝棚,费劲地踱着方步摇摆过来,默默地瞅着。

表婶娘不是啥大户人家,所备的寿材不算讲究,只是轻薄的杉木板,但还是有百十来斤。蛮卵已不是往日的“小蛮子”,满打满算也该六十出头了,拱着这么个跟自己差不多长的笨重物件,着实有点吃力了。

快莫撂搁了哈,快莫撂搁了哈!蛮卵气恨着警告自己。那一串叮叮作响的钥匙,也像一村子的老少一样,在叽叽喳喳地警告着。

蛮卵想到了大伙儿还在村里时,凡做白喜,那排场,那讲究,嗐——

时辰一到,棺盖一阖,抬丧匠些一声吼,把抬丧杠稳稳地掮上,齐齐整整踩出步子去。灵屋、草龙、铭旗、孝灯、魂桥、放生笼等祭品,在送葬队伍的簇拥下,也缓缓起行。

一般的逝者,给抬着走过村街。讲究些的,还得给抬着绕到山下,绕过祖祖辈辈开垦留存的田地,自己种下的庄稼。再讲究一些的,还请三两个吹鼓手,一路上呜呜咽咽,吹落送葬人更多的泪来。

在去往坟场的一路上,棺椁是不得沾地的,抬丧匠些累了,只得每人用一根齐肩高的木棒,同时将抬丧杠拄上,以使棺椁悬在空中不至于落地,自己才可稍作歇息。

为弄出些悲情,也为协调步点,抬丧匠些还要号丧。蛮卵年轻时身板结实,一身气力,常常抬丧,渐成领杠,又因嗓门粗放,还成了领号……

号两句?此时独力支撑的蛮卵,在跟自己讲起了商量。他觉得今天虽不排场,但还是应讲讲仪式。钥匙的叮叮声,好像也在附和。

号两句就号两句嘛。蛮卵扯开粗嗓号了起来。

一踩东方甲乙木,子孙代代居福禄。

二踩南方丙丁火,子孙代代发家伙。

三踩西方庚辛金,子孙代代起隆鑫。

四踩北方壬癸水,子孙代代抱富贵。

五踩中央戊己土,子孙寿元如彭祖……

嘴巴跟着脑壳,给寿材槽子罩着,蛮卵的号丧声有点瓮。

蛮卵给寿材压虾了腰身,寿材就像自己长了一双腿脚,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

好不容易卸下寿材,蛮卵不敢怠慢,甩着空手回转去背寿材盖板。

搁下寿材盖板,蛮卵又回转去背表婶娘。

裹在白布里的表婶娘,早已僵硬。蛮卵把她直直地背在背上,腰虾得更弯。那串钥匙直直地悬在了腰外,没了碰撞,几乎没了吵嚷声。想想自己跟表婶娘相处了五十多年,蛮卵的心窝子痛得更凶。他赶忙紧闭了几下眼皮,生怕眼睛汪起泪水后模糊了眼光,生怕摔了跟头惊扰了表婶娘。

表婶娘给他的恩情啊,可不是几滴眼泪就能回报的……

请表婶娘入棺,把棺材板阖上,蛮卵捡起钢钎,一点一点地撬动棺材,往墓室里送。棺材自尾至头完全进入墓室后,有点斜,蛮卵却不急着拨正。

把棺材拨正,是埋葬逝者的一个重要当口,得等到时辰正点到来。

白雾已经消散些许,有熹微的阳光弱弱地开始透射。

正点到。蛮卵不敢怠慢,使钢钎一点一点把棺材拨正。

几次趴到墓室门口审验后,确认棺材已经拨正无误了,蛮卵这才封上墓门,开始回填坟前的泥土。

封坟,好像才是真正阴阳两隔。要在以前,这时得有人大哭特哭。而眼下只有那串钥匙,随着蛮卵一锄一锄地使力,在叮叮发声。蛮卵觉得是全村人都在吵嚷哭泣,自己也忍不住开口哭了起来。

一锄埋我娘的脚,你在阴里睏得着。

二锄埋我娘的腰,你在阴里莫得焦。

三锄埋我娘的头,娘你阴里少忧愁……


蛮大爷,蛮大爷,蛮大爷吔——

有人在喊。

院子里的老白鹅也警觉到了动静,嘶哑地报起警来。

是小柳,老熟人了。小柳是县档案局的干部,给抽调下来驻村,当着啥第一书记。小年过后她隔三岔五地来,今天又来了。

小柳二十多岁,说是才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一张小圆脸上还满是稚气。蛮卵总是猜疑,这花花儿好像在打着啥鬼算盘。

喊那么大声做啥子?我耳朵还没聋哩!蛮卵接了话。他在村街上,在使钢钎撬一坨石头。那石头有点大,他一人抱不动,只得这样让它一下一下地朝院子的方向滚。

小柳支好电瓶车脚架,紧着脚步赶过来。蛮大爷,你弄石头做啥子嘛?

村子不养人,还不能养猪吗?

砌猪圈?你不是有了个大猪圈吗?

添人添碗筷,添猪添食槽。根娃喊我今年给他多喂三头猪哩。蛮卵到底还是窝不住心下的得意。

嗬哟,去年五头,今年又加三头,八头哩,你喂得过来吗?

多?比起全村走掉的人,还差得远哩!

讲老实话,去年那五头,毛收入好多?我会保密的。

蛮卵当然不怕小柳出去张扬,他也就是要在这花花儿面前张扬张扬:以毛猪卖,每斤三十元,每头二百斤左右,你自己算,你自己算算。

小柳一默,随即眼口大张,嗬哟,蛮大爷,不得了哦!难怪不得,别人闹着跳着要当建卡贫困户,你却整死都不干。

我有手有脚有气力,咋会去吃那饭?蛮卵狠劲一撬,小柳伸手帮着一翻,石头就又滚了一个面。

我倒认为你莫再喂猪,也莫再种地了。再说,你是上年纪的人了。

蛮卵没睬她,心下却在轻蔑她:你花花儿懂个啥?我的猪,是粮食猪,是根娃给我下了订单的。我种红苕,红苕渣可以喂猪,红苕藤也可以喂猪;种苞谷,苞谷可以喂猪,苞谷秆打成渣渣发酵后也可以喂猪。打下的稻米,我一个人吃不完,又卖不起价,我还不是可以煮成米饭喂猪。要不,咋那么值钱喃?

小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讨好:蛮大爷,我是担心你累着了。

两人好弄歹弄,终于把石头滚进了院子里。

老白鹅跟小柳是老熟人,已用不着伸颈偏头谨防着她,就慢腾腾踱一边去了。

早晨才巡了村,那串钥匙已暂时用不着,蛮卵就从腰间取下来,挂回屋里去,顺手带出锤子、錾子,开始叮叮当当地打起猪食槽来。小柳蹲在一旁,跟他说着话。

蛮大爷,这几天,我打手机你不接,我发微信你也不回,叫我好担心哦。是机子出问题了吗?要是真出问题了,我带出去给你修修。

是信号在日怪嘛。蛮卵明明是心里不舒服才没接,却往一边扯。

我今天来,就是要通报你一声:县上说了,你们这一碗水村,电网改造不搞了,电视信号线、广播信号线和宽带信号线不拉了,通村水泥路也不修了……

蛮卵心里一下子鬼火冲。他把气撒在了手里的锤子上,敲打得很猛。

小柳莫奈何地说,县上的意思是,这一碗水村虽然是个空村,却不是贫困村,享受不到脱贫政策。再有,这村子也没得必要存在下去了……

蛮卵猛地停下了敲打,恶狠狠地剜了小柳一眼,吓得那花花儿不敢再往下说了。

去去去,蛮卵回呛小柳,去跟你的上级讲,只要我蛮老头还在,这一碗水村就还会在!只要我蛮老头还有一口气,就不会稀罕啥破政策!

随即,两人都不开腔了。

这几个火急火燎的问题,都是老问题,多年前就摆出来了。

那截高压电线,还不是自己这阳县死皮赖脸搭人家中县的,都三四十年了,从没换过,已严重老化,不大过电了。以前家家户户的电灯,像肺痨鬼的脸子一样,红得发暗,哪个咳嗽凶了,都可能给震熄。

宽带信号线你不拉,但电视信号线早就应该拉通。蛮卵一直用着的是“小锅盖”,那东西虽能接收很多个台的电视,可都是卫星电视,就是看不到自己阳县的有线电视。

拉电视信号线你怕花钱,至少广播线你要拉一条,让我听听我们阳县的事情噻。

还有,那条仅仅一公里的通村路,早该改成水泥路了,周围几个中县的村子,水泥路都洋歪歪地走两三年了。人家大货车、小轿车、摩托车、电瓶车,在上面跑得溜溜的,着实让蛮卵心生气恨……

到底还是小柳故作轻快,打破了沉默。咦,老表婶婆婆喃,今天咋没听见她的声音喃?

蛮卵没搭理。

小柳立起身来,搓搓手。我去看看她。我还打算中午气温起来时,给她揩揩身子哩。

蛮卵这才闷出一句:走了。

走……了?小柳愣住了。

都上了山了。昨天。

小柳的眼里,盈出些泪来。蛮大爷,你咋不说一声喃?

她不想惊扰别人。

多好的老表婶婆婆哟,悄无声息的,说走就走了。坟墓在哪里?我得去看看。

快莫去惊扰她哈。

小柳叹息一声,说那等到了清明,请你带我和以前一直照顾她的志愿者,去她坟前,给她老人家点炷香。

蛮卵继续一锤子一锤子、一錾子一錾子地打猪食槽。

见蛮大爷神色憔悴,两眼布满血丝,络腮胡都快长一脸了也没剃,小柳又一声叹息。蛮大爷,老表婶婆婆一走,这一碗水村子里,就实实在在地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得照顾好自己,一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