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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微木依萝:事情是这样的

编辑:骆 驼 | 时间:2020-12-15 | 来源:《人民文学》2020年第12期 | 浏览量:1114

 

清晨。与队长欧尔里克对话:

“我就知道您不会相信我说的话,是我也不信,但事情就是这样,那个老家伙他把我出卖了。主意是他给我出的,举报我的人也是他,想起来就浑身冒火。被您捆在这个地方一天一夜,如果不为了证明自己无辜,我早就逃跑了。您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儿事情满世界抓我,您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我想逃跑是容易的,十多岁的时候我去外面跟人跑江湖,做水下逃生表演。我说得口干舌燥,欧尔里克队长,您刚调到这个地方工作不足五年,去年您才当上队长,有些事情有些人您不了解。我其实也不太了解那些刚刚搬进这个村子的人,作为这儿的老住户,我还没从心底里认为他们是我的亲邻居,要我接受他们并了解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对天发誓,我并不是为了排挤他们才去偷他们铺在烤烟地里的薄膜,我跟他们没有仇恨。”

“你有水下逃生的本事?”

“当然。”

“那你回来干什么,不在外面好好闯荡。”

“怕有一天运气不在我头顶。”

“我看你回来运气也不在头顶。”

“并不是。”

“说来听听。”

“运气原本是在我头顶,只怪听信了老家伙的话。”

“你可以不听。”

“坏就坏在我的耳朵什么都听进去了。”

“哦。”

“那天晚上我本来好好在家吃着晚饭,坐在我刚盖完一半还剩一半的房子底下,差不多快吃完饭了,马上收了碗筷就去洗洗脚,然后抽根烟躺到床上。就在那个时间我的亲姨父石常胜来找我,他给我出了一个当时令我非常感动的主意。后来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我就照着他的主意那么干了。那些人说我偷了整整十亩地里的薄膜,怎么可能!难道您相信那些鬼话吗?您可以帮我把绳子松一松吗?我的两只手快勒死了。”

“手还是捆着好。我就不明白,你叨叨了一天一夜到底想推托什么?证据确凿的事情。你偷什么不好,非要去把人家铺在烤烟地里的塑料薄膜搂个干干净净?”

“您意思好像我还可以干一票大的?”

“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房子还有一半没盖完,它还露着半个脑袋。石常胜跑来跟我说:你花钱买薄膜干什么呀我的亲儿子,现在正是种烤烟的季节,那些山地里有要不完的薄膜,大家都忙得晕晕乎乎,黑灯瞎火的时候你去搂那么一捆回来谁会察觉?我就心动了。我的房子用草盖一层再用薄膜盖一层,然后添上草和泥土,这样又简便又省钱。”

“他让你偷你就偷?”

“我确实无钱买薄膜。”

“肯认罪了吗?”

“我没有罪。”

“你没钱买薄膜。”

“是没钱买薄膜。”

“你偷了薄膜。”

“石常胜让我偷的。”

“我劝你快点儿在纸上签字摁手印,交上罚款,写一份保证书交到我的办公室。然后你就可以回家好好反省了。”

“我不签字。”

“眼下太阳才冒出来,透着冷光,再等一会儿它就会把你晒得和昨天一样怪叫。你站在这儿晒了一天还准备再晒一天吗?”

“我不签字。”

“好啊,等着太阳把你烤煳。”

“欧尔里克队长,您把我捆一辈子我也还是那句老话:事情不是您和您的队员们看到的那样。最该受罚的石常胜还在外面逍遥,像他那样的人才是危险的,您不这样觉得吗?再说我也没钱交罚款,您要是能从我身上搜出一毛钱我就跟您姓。”

“你倒很会给自己找理由。说得像那些薄膜不是你偷的,是别人塞到你床底下的。”

“石常胜才是最恶毒的。”

“你肯听他的主意,说明你本就想这么干。”

“您这是诛心!”

“就算石常胜给你出了主意,你不听信也不会有现在这种事。你自己听信别人犯下错误,却要求我无缘无故把人抓起来,这有什么道理?”

“他今天能害我,明天就会害别人。”

“你这话把自己说得像个英雄,要为民除害似的。”

“我以为他对我有同情心,谁知道他抬起一脚将我踩进更深的烂泥坑,他才是真正心眼儿歹毒的坏人。您如果把石常胜一起捆在这儿,我就签字摁手印。我知道您不会这么做,您和队员们只认表面的罪,昨天您还因为他亲自向您举报我给予了表扬。本来这件事他悄悄告密完就行了,却非要亲自上来对我好好管教一番。他和您亲手将我捆在电线杆上。就在这个广场上,众目睽睽中,石常胜受了您的表扬。那张脸看我的时候布满了得意的表情,我真感到恶心,一口恶气堵到现在还没滑下去。您能帮我松一松绳子吗?我感觉两只手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越来越痛了,快脱臼了。”

“不行。”

中午。与队员阿萨对话:

“你能帮我松一松绳子吗?阿萨,看在我们曾经在一个地方上小学的分上。”

“不行。”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阿萨?”

“你叫黄有金,这个名字谁也忘不掉。”

“是啊。就是这个名字害我穷了一辈子。”

“都这么大年纪了,快四十了吧,为什么还要去偷薄膜?”

“偷薄膜还要看年纪么?”

“几张薄膜你也看得上眼。”

“你这话跟欧尔里克队长的意思差不多。你也觉得我可以干一票大的?”

“随便歪曲别人的话是要下地狱的。”

“地狱?哈哈哈,我什么地狱没见过!”

“装疯卖傻对你没有好处。”

“阿萨,你要是不想帮我松绑就去旁边待着。我还没打算跟你吵架。”

“大太阳的你不热吗?”

“你能给我一口水喝就好了。”

中午。与队员杜晨宇对话:

“你刚出去闯荡那会儿,我们初中同学之间的话题全是你。你每寄来一封信,我们就聚集在操场中间的草坪上认认真真地看,看完激动不已,能在水下逃生真的很厉害。”

“杜晨宇,难得你还记得这些。我一个初中只上了一年半的人,真不好意思自称与你是同学。”

“真没想到如今……”

“我只想盖一间房子。”

“我明白。”

“我掀开那些薄膜的时候生怕弄坏了烟苗,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坏人,坏人不会有这种顾虑。”

“你可以出去挣盖房子的钱。”

“我很累了。”

“你在外面受了挫折。但每个人都会受到挫折。”

“杜晨宇,你信不信在外面闯荡久了心都是有漏洞的了。我回来只想安安静静地过一阵子。也许盖完房子我就出去了。我只不过想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建一所房子,让它替我活在这儿,也替我的父母活在这儿。我的父母在城里打扫街道卫生,每天拖着一个已经不是白色的白色环保车,他们干得可起劲儿了。到了晚上,他们收拾收拾就和那些陌生的老头老太太一起站在广场上跳舞,他们跳得可起劲儿了,学习能力很强,要不了几个回合他们就学会一支新的舞,谁也看不出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干着什么工作。他们跟这儿很多人都不一样,这儿的人年纪大了就想住下来,我的父母却咬着牙往外冲,大概年轻的时候他们一直咬着牙活在这儿的缘故。现在,嗯,他们咬着牙学舞——我知道他们心里还咬着牙,咯咯咯地响呢!他们不甘心。我看得出来他们不甘心。有时候甚至脸上布满了绝望之色。但他们跳舞。黑夜到来之前就站在广场上,忘情而盲目地冲到灯光的池子里去,让那些水一样的光芒淹没他们的身体。有一天半夜可能失眠了,他们跟我说,死了以后把他们的骨灰抱回来,葬在随便哪座山上。我就把这件事给记在心里了。我想他们其实很想回到老家,只是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回来,很多人都是这种心情,你没有出去过无法理解这种心情。我就想我要替他们回来,找到他们丧失的那种回家的勇气。眼下趁着还有力气建房子,就赶紧将它搂起来站在地上,不然等我年纪大了没有地方居住,搞不好就会跟从前住在这儿的吉鲁野萨老人一样,不跟任何人道别,领着妻子进入山林。后来听说和妻子也走散了,冷冷清清地一个人浪荡在山林中,至今都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林子里死了还是活着,还是已经变成一只猴子。我不能步他的后尘。杜晨宇,我说的这些你能明白吗?不明白也不要紧,我的心乱得很,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黄有金,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讲心事。”

“我现在突然什么话都不想再说。”

“你还是跟上学的时候一样多愁善感。”

“不要提过去的事情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中学生。”

“你不该偷别人的薄膜。”

“石常胜让我偷的。”

“不管谁让你偷,反正是你亲自偷了。”

“是啊,我亲自偷了我认,石常胜干了那么缺德的事就要受到表扬吗?”

“他没有偷。没有让我们抓他的理由。”

“你能帮我把绳子松一松吗?”

“我很想这样做……但要看队长的意思。”

下午。自言自语:

“昨天晚上站着睡了一会儿,梦见新盖的房子可能要垮掉了,它开了很大一条裂缝,我摸着鼓起来的裂缝心里在想‘要赶紧跑’。我就跑起来了,在房子里跑起来了,想跑到床底下藏着,发现床是不到一尺高的四块板子围起来的长方形浅坑,很显然嘛,它的‘肚子’里装不下我。我就继续找藏身之处,找啊找不到,我才发现我的眼睛和蚂蚁的差不多,视线放不高也伸不长,只有触到鼻子跟前的物体才看得见。我看见我喜欢的姑娘了,她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出两朵红云,她看着我流泪。‘只是房子要塌下来了,我没有塌下来,你不要哭。’我对她说。她还是哭。哭得两边的脸颊亮晶晶的,仿佛晒进她脸颊的阳光都被她不停地擦呀擦出来了。

“自始至终我喜欢的姑娘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她哭完就走了。我感觉得到,她是贴着我的脸离开,只有贴这么近才能看见她来了和她走了。不知怎么,后来我会感到一阵寒冷,突然有人将挡风的墙拆走了一样,就这样冰冷冷地站了一会儿,才想到必须离开房间。它塌了我就完蛋了。重新去摸那条墙上的裂缝,它比之前更开裂了一些,如果我是一条麻蛇或者一只老鼠,可以直接从裂缝中钻出去。我找到了门,出了门,到了大门外面,遇到一些想不起来是谁的熟人,他们跟我说,你操什么心啊,这又不是你的房子。那一瞬间我像是被戳破了似的,仔细看了一眼房子。它是一栋五层楼房,是我在城里和父母租住的那栋楼房,我们住在一楼,窗口下面就是我父母每天拖着出门的两架白色环保车。它不是我修建的房子。我修的房子无影无踪。但我却实实在在站在从小长大的土地上。我垂下手臂,眼前茫茫,仿佛身处冬日大雾中。到这儿梦就醒了。然后经过大半个白天,梦里的事情开始模糊。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

“没有人肯给我松一松绳子。哪怕我尿急了他们也不管。刚才我已经悄悄放过一泡尿。

“老天爷,我也只能依靠跟你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即便实际上我在自言自语。真不想尿第二次裤子。但我不怕。真憋不住就不管了,裤子尿一次和尿几次已经没有区别。裤子总会干的。我绝不开口求他们。尿第一次裤子的时候我就下了狠心。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来这一出,当我对欧尔里克说‘您看好了’的时候,他的脸都要绿了。我就是尿给他们看的,我就是想说,生活就像我这一泡尿,带着杂七杂八的味道,您如果高兴了也可以把它当成一股清泉。我就想说,我是一不小心掉到坑里了。要不是裤子挡着尿路,我还能尿得更高一些,我能尿到自己嘴里再落下去。

“欧尔里克队长和他的两个队员在那边喝水呢,他们准备吃东西了。他们吃饱喝足还会像昨天一样睡一小觉。祝他们做噩梦!”

下午。欧尔里克队长和他的队员:

欧尔里克:“他扭来扭去到底干什么?”

阿萨:“他绑了一天一夜加大半个白天,肯定是想活动活动筋骨。”

欧尔里克:“他说他是你的校友。”

阿萨:“他撒谎。我不认识他。”

杜晨宇:“要不要给他换个方向绑着?毕竟那根电线杆他已经背了一天多。”

阿萨:“杜晨宇,你不要感情用事。”

欧尔里克:“杜晨宇,他说他是你的初中同学。”

杜晨宇:“是的。虽然没分在同一个班级。”

阿萨:“难怪你想救他。”

杜晨宇:“我说了这样的话吗?”

阿萨:“你的眼睛里写着。”

杜晨宇:“比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强。”

阿萨:“你承认了。”

杜晨宇:“我承认什么?”

阿萨:“听说你很崇拜黄有金。他就在那儿绑着,去让他教你水下逃生的本事吧!”

杜晨宇:“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也不介意再打你一顿。”

阿萨:“你以为我怕你。”

欧尔里克:“你们要当着我的面打架吗?一直跟在我身边工作差不多两年半,除了打架吵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要睡一小觉。再过几天我就揭开谜底:你们之中谁做副队长。杜晨宇,你去给他换个方向绑着,让他转个身抱着那根电线杆子。不要绑太紧,不要真的把两只手勒废了。”

傍晚。与石常胜对话:

“我真佩服你还有脸到这儿摇晃。”

“不愧是搞杂耍的。捆了这么久还有力气骂人。”

“那不是杂耍!”

“我以为你会等到裤子干了才有底气说话。”

“如果不是看在亲戚一场,我就……”

“你就怎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举报我。主意是你给我出的。”

“我只是随口一说,谁让你真的去偷。”

“石常胜,你不是人。”

“你也不是人。你们全家都不是。见死不救、见死不救啊!还记得起来你们干的坏事儿吗?”

“天哪,石常胜,你说的是我姨生病的时候你来跟我们借钱,我们没有钱借给你。你说的是这件事。”

“就是。”

“这件事我们也很伤心。”

“那个可怜的命不好的女人。她现在坟头的草都快有你半腰深了。她的亲姐姐有钱也不管她。”

“我们那时候刚进城。我们没有挣到钱,可以说身无分文,住在一条又脏又乱的城中村的巷道里。我们住的那间小房子一整天都晒不到阳光,从那条巷子走出来的每个人都是发霉的。姨生病的时候,我母亲以为只是一场小病,熬一熬就好了,很多人就是熬一熬就好了,谁知道短短三天她就死了。要是我母亲知道事情会那么糟,她就算端着碗四处乞讨也会帮助你们。是她亲口说的,要知道她的妹妹很快就死了,哪怕乞讨也会帮她治病。”

“你说得那么惨有意思吗?你们三个人一起出门,难道三个人的运气都坏到一起了吗?”

“是坏到一起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

“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说出来我都嫌晦气。你也有儿子,为什么你不找你的两个儿子救治他们的亲生母亲?”

“他们有钱的话,我还找你们干啥?”

“我们也没钱。”

“你们进城了。”

“进城了就有钱吗?”

“肯定。不然你们进城干什么?”

“你以为城里的钱都是堆在马路上,弯腰就可以捡吗?”

“不然你们进城干什么?”

“我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讲道理的。”

“我也没见过像你们这种没良心的。”

“石常胜,难怪我母亲总是感叹她的妹妹一辈子聪明,却找了个你这样的混蛋。她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好好对她,所有的生活担子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我怀疑她不是累死就是被你气死的。”

“你没有别的话说吗?还想让欧尔里克队长将我抓起来也绑在电线杆子上吗?”

“不,我不是那样想的,我想的是……”

“……你想的是,我怎么不去死。”

午夜。石常胜又来了。石常胜自言自语:

“我的亲儿子啊,今天晚上我喝太多了,不过我没有醉,请你不要笑话我走路摔了一身泥巴。如果你知道他们两兄弟在哪儿就告诉我吧!自从他们的母亲死了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们。你说得对,我年轻时候是个浪子,但如果你了解一个反复考了多次都没有考上自己喜欢的学校、一狠心当了几年流浪汉的人,你了解这样一个人的话,你就会明白他后半生为什么对任何事都冷冰冰提不起精神。要不是我的父亲有一天在小城里看病突然遇到我,对我又拉又拽又哭,我是不会回来的。我会一直在外面流浪。后来我就在父母的操办下成亲了。新娘瘦巴巴的——就是你的姨——她一辈子都是干巴人,吃的粮食根本摸不清去哪儿了。就是这样一个干巴人,后来成了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伤害了她以及我跟她的两个儿子,没有尽到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他们两兄弟是恨我的,他们的母亲死了以后,他们便悄无声息离开村子,连一只狗都没有惊动。现在我喝多了,只有喝多了我才有勇气说这些。

“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两兄弟的去向。

“他们和你在一个城市。我听说。

“不,不只听说,我确定他们和你在一个城市。你回来的那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睛里有他们的痕迹。不要狡辩,活到这把年纪我什么看不透?人的眼睛里装着一条长长的路,这条路上经过多少熟人多少陌生人,仔细一看就看出来了。

“有时候我怀疑你的姨根本没有死,她和她的两个儿子生活在你们所在的城市。要不是众目睽睽,我真恨不得把她的坟墓掀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她。好几个晚上,我将挖墓的锄头都准备好了。

“我就老实告诉你,我真的挖开了她的墓。有一天下着雨,我趁着下雨出门打开坟墓,里面是空的。

“埋她的是她的儿子们。他们指给我看南山坡上鼓起来的小土包,说里面葬着他们的母亲。他们还跟我说,他们的母亲喜欢南山坡,喜欢南山坡上的青草和野花,她活着的时候喜欢将家里的十几只山羊赶到那儿吃草。

“现在我要怀疑他们三个合起伙来把我抛弃了。

“这些年我尝尽辛苦无人可说。每到清明的时候,仍然去她的坟上送一朵随便什么花。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喜欢什么。跟她生了两个儿子,却仍然对她的所喜所好一无所知。

“我是个混蛋。你母亲说得对。

“可我做错了什么?谁理解我!

“人是互不理解的。永远都不会。但人需要同伴。

“我的同伴装死呢!

“我的儿子不知去向。

“你跟我说说看,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能随便找个亲近的人出一口气吗?你是不是非常恨我,恨不得我这会儿就醉死了?

“每一个人活着都很难,因为每一个人一出生都在哭。

“你要喝点儿吗?

“我就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告诉我,他们让你带了什么话来?”

鸡叫二遍。月下山林中:

“还是杜晨宇算条汉子,他偷偷把我放了。他对我说:‘欧尔里克队长是个好人,他装睡让我有机会放你走。你快离开这儿吧黄有金。照着月亮走。’

“我就走了。他放我的时候月亮没有这么白,它躲在云层后面,天空差不多是黑的。路也看不清。走到现在地上全是月光。我还是第一次在月下的山林中赶路。我真害怕。

“听说吉鲁野萨已经不是从前的吉鲁野萨了。他总是悄无声息来到他曾经居住的村子或者从前去过的地方,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吓人。他的弓箭变成一条蛇,有时缠在手上有时缠在脖子上。他的眼睛是红色的,而身体是绿色的,他的蛇……他的弓箭……是黑色的。听说他还有一只胡桃色的水壶,已经成了一口小水井,总是叮叮当当挂在腰杆上。

“我真害怕。

“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进入山林,一辈子不见阳光。

“有鸟叫——哦,像憋在水中的鸟……不对……像我从前在水下逃生时的心跳。

“有野狗叫。

“哦,是风在叫。

“石常胜絮絮叨叨说的话是真的吗?他说他怀疑他的妻子就在我所在的城市。我从未听闻。但也许他猜测得不无道理。我父母总会在我面前消失几天。他们不是去加班,不是去跳舞,是凭空消失几天又回来。出现的时候脸有愁容,满身疲倦,像是走了很多路。我问了几次他们都跳开我的问题,后来我就不问了。我就当他们出去旅游,毕竟城里供消遣的地方多不胜数。现在想来是有疑点的。如果石常胜说的都是真的。

“我姨为什么要装死呢?

“我听说一个女人如果恨谁到极点,要么杀了他的身体,要么杀了他的心。她选了后者。

“石常胜活该的,他现在堕落了,每日喝酒,吃很多食物,身体胖得快挪不动。不过他还在拼命干活,他的土地上的庄稼里面没有一根杂草。确实如他所说,每到清明就去给他的女人扫墓。他要早这么用心就好了。

“我不恨他了。

“我回去再问一问我的母亲,没准儿她愿意告诉我真相。

“也许我姨确实没死。她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藏起来。我母亲一定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

“我母亲的脸色是灰的。我想起来了。

“我父亲的脸色是灰的。我想起来了。

“他们消失了再回来,脸色总是灰的。

“路真难走。我差点儿被一根碗口粗的野生魔芋绊倒。它站在那儿像条麻蛇,把我绊倒它也断了,躺在地上像一条死蛇。我给它扶起来重新站着,周边加了几块碎石头。

“这条沟肯定是被山洪冲过的,我的鞋陷入泥淖,脚板心被什么扎痛。吮了吮牙齿,尝到一股血腥味儿。最近我很上火,捆了两个白天加一个半晚上,我没有好好喝一口水。

“快到山头了。

“再翻过另一个山头就可以一直向下走。

“那边的山下有一条大河,很早以前没有桥,我在那儿的河面撑船度日。那时候有个漂亮的姑娘坐我的船,我知道她家住在山中,一个被称为‘一线天’的峡谷深沟之中,她长得像个仙女,我的心跳得快要变成一条鱼。我没有胆量跟她说:请你留在我的船上吧,别上岸。我没有胆量说。她给我一块钱就跳到岸上去了,后来二十年时间我们再也没遇见。所以在那条河畔我失去过东西。所以回来的这三年我总会到那条河边坐一会儿,像个闲得慌的人。但实际上我在等每一股吹向我的风,风一来我就幻想自己成了一只蝴蝶,把过去丢失的东西都含在嘴里或驮在翅膀上。

“到山头了。再加把劲儿翻过这座山峰就到了另一座山峰。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从哪儿摔倒就从哪儿跳开。

“城里有个姑娘喜欢我。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

“我母亲说,喜欢的东西要说出来,憋在心里就过期了。过期了就不喜欢了。不喜欢了你就失去你喜欢的东西了。

“我母亲说话越来越有水平。她也上过几年学堂。她比她那一辈儿的人更聪明。

“不知道父母还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

“城里每天咣当咣当修路,也就是说,每天都有路在城里消失。

“希望父母还在原来的地方和原来的路上。

“再过一会儿,黑天就会变成白天,月亮就会变成太阳。而那时我也到了山下那条河边,我会走过那座桥,坐上通往城里的车子。”

阿微木依萝:彝族,一九八二年生。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人。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见《钟山》《花城》《民族文学》等刊。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四部、散文集两部。曾获第十届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中短篇小说奖、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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